“蝗虫来了。”
这四个字一出,睡着的人全爬了起来。
有人没穿鞋,踩到石子也没喊。有人去抱孩子,有人去摸粮袋。山匪和逃兵都往车边挤,又被赵铁柱拿刀背拦住。
“别挤。先盖粮。”
李成喊:“包袱压住!粮袋塞车底!草帘盖严!”
周村长敲木杖:“老人孩子进车。能动的拿衣裳、锅盖、麻袋。别让虫子钻粮袋。”
王大娘抱着姜苗,回头喊:“禾丫头,你进来。”
姜禾摇头:“收虫。”
王大娘一愣:“啥?”
姜禾抬头看天:“能吃。”
李四抱着断手,嘴巴张了半天:“这也能吃?”
猴三抢话:“能!以前山里吃过,烤干了香。”
头目看他:“你吃过几回?”
猴三说:“饿狠了啥都吃。”
赵铁也说:“蝗虫能吃。去头去腿,火上烤。就是不好抓。”
姜禾看他:“网。”
赵铁低头找:“没网。”
姜禾指车上的旧草帘:“拆。”
杜娘马上动手:“这帘子破了,能用。”
李成急了:“拆了车咋挡风?”
姜禾说:“挡虫。”
李成闭嘴。
草帘拆下,几个人拽开。妇人们把破衣裳缝在洞上。逃兵拿树枝撑着。山匪拿麻绳捆边。
风压过来,第一片蝗虫砸到草帘上。
啪。啪。啪。
有人吓得后退。
孩子哭起来。
王大娘把姜苗按在怀里:“别怕,别怕。”
姜禾站在车前,抬棍把飞来的虫子拍落。
她没怕。
虫子不是人。不会讲价,不会背后捅刀。虫子只吃。只要护住粮和弟弟,就能把它变成粮。
她喊:“打。”
二牛举扁担:“打虫?”
“嗯。”
二牛对李四喊:“你不是守夜吗?守虫!”
李四捡起锅盖:“我一只手,也能拍。”
一只蝗虫落到他肩上,他吓得把锅盖扣过去。
啪。
虫子扁了。
虫子扁了。
李四看了看:“还真行。”
猴三拿麻袋扑,一扑一兜:“老大!这玩意儿自已往袋里钻!”
赵铁骂:“别光乐,扎口!飞了你吃土?”
猴三赶紧扎袋:“我以前当山匪,都没干过这么忙的活。”
头目说:“你以前忙着挨打。”
“你也挨了。”
“我现在是车夫头。”
“谁封的?”
头目看姜禾:“老大没反对。”
姜禾没空理。
蝗虫越来越多。山下的草被啃出一条空路。树叶少了一层。马甩头,驴往车下钻。赵铁带干饭小队围在粮车外,用衣裳扑,用刀背拍,用麻袋兜。
一个逃兵急了:“粮袋上爬记了!”
姜禾从车辕跳下,抓起一袋灰,往粮车周边一撒:“灰。”
赵铁看懂了:“灶灰!都撒!虫子不爱钻灰!”
周村长喊:“把火灰都拿来!”
李成拖来灰盆:“这够不够?”
姜禾说:“厚。”
灰撒成圈。粮袋被推到圈里。车轮上也糊了灰。蝗虫落下,爬了几下又飞开。飞不开的被二牛一扁担拍进麻袋。
李四边拍边骂:“昨儿抢肉,今儿抢粮,这世道还有没有讲究?”
猴三说:“蝗虫不讲究。”
李四说:“那就打到它讲究。”
赵铁听得牙酸,可手没停。
他原先以为这队人碰上蝗灾要完。
逃荒队伍最怕虫。粮没了,人就散。可姜禾第一句话不是哭,不是跑,是盖粮,收虫。
她把灾当活干。
这就是差别。
在军营里,粮断了,人先慌。校尉一跑,全营散。这里,一个三岁娃站着,所有人都跟着动。赵铁看着她的小背影,心里那点不服少了一截。
跟她干饭,不丢人。
风推着蝗群过了半个时辰。
衣裳被啃出洞,草帘也破了。山边露出的草根短了一片。村民看着那条空路,有人坐在地上哭。
一个妇人抱着孩子:“完了。草没了,野菜没了,树叶也没了。后头的人咋活?”
周村长没骂她。
这哭不是偷懒。
是把这一路憋的气吐出来。
李成看着山下:“平城周边要是也这样,流民会全往城里挤。”
赵铁说:“不止平城。蝗往北走,沿路都没活物吃。饥民会追着城跑。”
李四看麻袋:“咱这虫够吃几顿?”
二牛说:“你刚才不是嫌吗?”