“放箭!”
箭雨落下来时,姜禾先往后退了半步。
不是怕。
是嫌挡路。
赵铁肩头还疼,手里刀一横,替她挡开一支。另一支钉在车辕上,木屑飞起。
“往后撤!”赵铁低声喊。
姜禾抬头看城楼,没急着动。她盯着守兵,也盯着旁边那个穿绸衣的人。那人没穿甲,手里拿着扇子,站得高,话也多。
“射远点。”那人说,“别弄坏车。”
守兵应了声:“是,许掌柜。”
姜禾眨了下眼。
赵铁见她不退,声音压得更低:“还站着干啥?再来一轮,你就得挨。”
姜禾说:“不打。”
赵铁一愣:“啥?”
“回。”
她转身就走,脚下干脆,没半点拖泥带水。
赵铁跟上两步:“就这么走了?”
姜禾没回头:“门,不开。”
“那你想咋办?”
“夜里进。”
赵铁看着她小小的背影,喉咙动了一下:“夜里进城?你知道里头多少人?”
姜禾说:“知道粮多。”
赵铁被噎了下,跟着她往后撤:“你就盯着粮?”
“嗯。”
“城墙十米高。”
“能上。”
赵铁停了下,没忍住:“你这话说得挺轻。”
姜禾转过头:“你不行?”
赵铁脸一黑:“我不是不行。我是说,墙上有人,城里也有人。”
姜禾说:“你看着。”
“我看着啥?”
“看我上。”
赵铁:“……”
两人退到一处背风的破土坡后,外头的喊声小了些。城门那边还在吵,流民没散,守兵也没退。姜禾蹲下来,把打狗棍放在膝边,手指在地上点了两下。
赵铁看她这架势,知道她在算。
“你真要摸进去?”他问。
姜禾点头。
“你进了城,认得路?”
“认粮味。”
赵铁气笑了:“你这鼻子还真不挑。”
姜禾看他一眼:“你认路。”
赵铁顿住:“我?”
“嗯。你进过城。”
“那是押粮,不是偷粮。”
姜禾说:“现在偷。”
赵铁:“……”
他低头抹了把脸,忽然觉得自已这一路跟着她,很多话都白说。
姜禾又问:“城里,哪个墙低?”
赵铁想了想:“东边那段,靠水沟。晚上巡得松。只是那边墙面旧,砖缝多,手上没劲上不去。”
姜禾把棍子往旁边一放:“走。”
姜禾把棍子往旁边一放:“走。”
赵铁一把按住她:“等等。你真打算自已爬?”
“嗯。”
“我给你找个梯子。”
“慢。”
“我也能翻。”
姜禾看着他:“你背伤。”
赵铁梗了一下:“我还能上。”
“上了也吵。”
赵铁被她一句话堵得没声。
姜禾伸手拍了拍他的袖口:“你留。”
“留哪儿?”
“下面。”
赵铁被她气得发笑:“你把我当啥?看门的?”
姜禾说:“看我掉没掉。”
赵铁张了张嘴,最后只挤出一句:“你要是掉下来,我接不住。”
“那就别站远。”
她说完,人已经往城墙那边去。
赵铁在后头跟着,走了几步,还是忍不住:“你真不带人?”
姜禾说:“人多,响。”
“那你一个娃,爬十米墙,就不响了?”
姜禾停住,回头看他:“我轻。”
赵铁看着她这张脸,半晌没说出话。
城墙边的土硬,墙l旧,砖缝裂着。姜禾抬头看了眼,不再多说,手一搭,脚一踩,整个人贴了上去。
赵铁站在下面,眼皮都没眨一下。
第一下,她借了砖缝。
第二下,她换了手。
第三下,脚尖在墙面一蹬,身子又往上窜了一截。
赵铁喉咙发紧。
他不是没见过会爬墙的兵。可那都是有绳,有勾,有梯子。她没有。两只小手直接扣在砖上,手背还包着布,布上还有没洗净的血印子。
“你慢点。”他还是忍不住喊了一句。
姜禾头也没回:“吵。”
赵铁噎住,闭了嘴。
她爬到半腰时,城头有巡兵走过。
赵铁心口一提,手不自觉按上刀柄。
城墙上那脚步声近了,停了停,又走远。
姜禾没动,等那人过去,才继续往上。她的动作不快,可稳。每一下都落得准,没多余声响。
赵铁站在下头,忽然有点明白她为什么总能活下来。
不是运气好。
是她不让多余事。
墙顶到了。
姜禾手一撑,身子翻了过去,悄没声地落在里面。
赵铁仰头,半天没动。
墙那边没有声响。
他等了一会儿,还是没忍住,低声喊:“禾丫头?”
没有回音。
又等一会儿,城里传来两声脚步,接着静了。
赵铁手里的刀收紧,正打算绕另一侧找位置接应,墙头忽然露出半个小脑袋。
姜禾趴在上面,朝他伸了下手。
姜禾趴在上面,朝他伸了下手。
赵铁抬头:“你咋又冒出来了?”
“看你。”
“看我干啥?”
“你还在不在。”
赵铁一口气没上来:“我还能跑了?”
姜禾点头:“能。”
赵铁被她噎得没话。她收回手,身子一翻,利落落进城里。
赵铁站在墙外,连她鞋底都没看清。
“这孩子……”他低声骂了一句,“真是……”
骂到一半,自已又停了。
他这半生,没见过这么爬墙的。
姜禾落进城里,先没走。
她伏在墙根,等巡兵的脚步远了,才慢慢起身。
城里人多,脚步乱,说话声也杂。她没往热闹处去,先沿着暗处走。走到一处铺子后头,停了停。
前头有人说话。
“今儿收进来的粮够不够?”
“够啥?再压两天,外头那些人就得跪着买。”
“许掌柜说了,先不急放粮,等城外的人饿出价来,再开仓。”
“真卖三十两一石?”
“少了不卖。要不怎么叫买卖?”
姜禾把这两句话记下,脚步放轻,往前挪。
又听见一个声音,略尖些。
“钱老爷,东仓那边还要再锁一层么?”
“锁。再锁。外头那帮穷鬼,闻着味儿都想扑进来。让他们等。等到城外人撑不住,自然有人抬着银子来求。”
姜禾停住,眼睛抬了抬。
钱老爷。
她顺着声音摸过去,绕过两道门,见到一间开着小窗的屋。屋里灯亮着,桌上摆着账册,还有一壶茶。一个胖男人坐在案后,手里捏着算盘,嘴里还在念叨。
“等明天,价再抬一成。粮越少,越值钱。那些流民不拿命换,拿什么换?”
旁边那个管事赔着笑:“老爷说得是。如今城外都是人,谁有粮,谁就是爷。”
钱老爷拨了下算盘珠子:“城门那边也盯紧。别叫乱民撞进来。要是有人敢硬闯,直接打出去。”
管事说:“方才门口来了一队,带着车,带着马,还有个小娃。”
钱老爷冷哼:“小娃也来凑热闹?”
“是。还挺横。”
“横?”钱老爷抬起眼,“再横能横过刀?城外人,都是来送钱的。”
姜禾站在门外,听到这里,手已经摸上了门闩。
屋里,钱老爷又说:“粮仓开两处就够了,别全开。城里这些日子人多,价稳得住。等到后日,恐怕连糠都能卖出金价。”
管事陪笑:“老爷英明。”
姜禾没再听,抬手一推。
门开得轻。
她人跟着进去。
钱老爷还没抬头,后脑先挨了一下。
咚。
他整个人往前一栽,算盘掉在地上,珠子滚了记地。
管事吓得脸都白了,张嘴就喊:“来——”
姜禾抬腿踹过去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