“先吃肉。”
姜禾闭着眼,把这句说完,手里还攥着半块鸡腿骨。
苏白把药箱合上:“吃完睡。睡醒看地。别半夜去挖。”
姜禾眼皮抬了一下:“不挖。”
李四抱着肉账板:“大小姐说不挖,那就是不亲自挖。”
二牛:“你少翻译。”
姜禾:“他说得对。”
苏白看向姜啸:“你听见没?你闺女已经会钻话缝了。”
姜啸把姜禾抱稳:“她才三岁半。”
苏白:“三岁半咬尚方宝剑。”
姜禾纠正:“不好吃。”
帐里笑了一阵。
笑完,田老根把种子包揣进怀里,转身就走。
李四问:“田老,你干啥?”
田老根:“守地。”
“夜里也守?”
“夜里也守。京城的嘴走了,手还没准在哪。”
姜禾点头:“对。”
这一守,就守到了秋口。
东沟的土被翻了三遍。粪肥拌了草灰。沟渠修了两道。军属村的人从天没亮干到天擦黑,谁都没喊苦。
因为苗活了。
土豆苗先起,红薯藤后铺开。稻田那一亩也没死,叶子立住了。
李四每天蹲在田埂外三步,拿木炭画。
“土豆苗,今天长这么高。”
田老根拿锄头指他:“你画归画,脚别进来。”
李四:“我没进。我是远处观察。”
二牛:“他现在连打喷嚏都背过身,怕把苗吓着。”
田老根:“苗不怕喷嚏,怕他嘴。”
姜禾坐在小凳上,怀里抱着姜苗。
姜苗已经能抓她手指,小拳头抓得紧,松开又抓。
姜禾低头看他:“弟弟,吃土豆。”
姜苗吐泡泡。
李四凑过来:“大小姐,苗哥儿这是答应了。”
姜禾:“嗯。”
田老根看姜苗那手,没吭声。他活得久,见过娃抓东西。刚记几个月的孩子,手抓得这样稳,少。
但他不说。
姜家这两个娃,少说为好。
秋口这天,田老根把锄头插在东沟地头。
“挖。”
村长愣住:“真挖?”
田老根:“再不挖,地下的东西要挤破土了。”
老钱提着锅来:“我灶都烧好了。今天要是挖出一锅,我炖一锅。挖出十锅,我炖十锅。”
李四抱板:“要是挖出一山呢?”
老钱:“那你负责削皮。”
李四:“我这手削不了那么多。”
姜禾坐在田边,打狗棍横在腿上:“挖。”
第一个下锄的是田老根。
锄头入土,翻开半垄。
一串土豆滚出来。
一串土豆滚出来。
大大小小,挤在土里。皮上沾着泥,个头实在。
田老根没说话。
村长蹲下,伸手扒土,又扒出四五个。
他抬头:“田叔,这一株……这么多?”
田老根手有点抖,马上按住:“别喊。先挖完。”
李四已经张嘴。
二牛一把捂住:“田老说别喊。”
李四从指缝里挤话:“我不喊,我快憋死了。”
第二株,第三株。
一锄下去,就是一窝。
赵铁柱扛着筐:“这筐不够。”
王小五带着军士跑来:“将军说先称重。每亩分开称,别混。”
田老根看他:“称啥?先挖!”
王小五:“军账要写。”
田老根:“粮进仓再写!”
姜禾:“都让。”
王小五:“大小姐说得对。一队挖,一队称,一队装袋。”
李四:“我记账。”
田老根:“你记远点。”
半日过去,东沟地头堆记麻袋。
老钱把第一个土豆丢进锅里,锅盖一盖:“谁也别抢,这是大小姐第一口。”
李四:“我帮大小姐尝毒。”
姜禾看他。
李四后退:“我命薄,不尝了。”
田老根蹲在秤边,听王小五报数。
“一亩,三十六石。”
田老根没应。
王小五又报:“第二亩,三十八石。”
村长手里的帽子掉了。
赵铁柱扛着袋子停住:“多少?”
王小五喉咙发干:“三十八石。”
老兵在旁边算:“咱以前薄田种麦,十亩也未必有这些。”
另一个兵说:“这还只是东沟一亩?”
王小五点头:“一亩。”
李四终于没憋住:“大小姐,咱们是不是不用看京城脸色吃饭了?”
姜禾盯着锅:“嗯。”
老钱掀锅,热气往上冒。
他拿筷子戳了戳:“熟了。”
姜禾接过半个土豆,吹了两下,先递给姜苗。
王大娘忙道:“苗哥儿还小,不能吃大块。”
姜禾掰了一点点,碾碎,沾米汤:“弟弟,尝。”
姜苗张嘴,含住。
他咽得慢,咽完又抓姜禾手指。
姜禾点头:“爱吃。”
老钱笑:“那就成。苗哥儿都认了,这粮靠谱。”
田老根这才拿起一个煮土豆,咬了一口。
他嚼了半天,背转过去。
李四探头:“田老,你哭啊?”