姜禾也看他：“爹，快。”

姜啸没马上答。他想说不许。可他看见田埂外那几万难民。许多人端着粥碗，没喝完，怕一会儿没力干活。也看见新翻出来的土。那一道土沟很短，却让所有人眼里有了事让。

他蹲下，取下自已的护肩，垫在姜禾肩背上。

苏白冷着脸：“将军，你也疯？”

姜啸：“我跟着。”

苏白：“她拉，你跟着，有什么用？”

姜啸：“她要倒，我接。”

苏白闭了闭眼，拿出药布：“绳子垫厚。半个时辰停一次。谁敢起哄让她多拉，我让谁喝三碗药。”

二牛马上后退：“我不起哄。”

李四写：“苏先生威胁全场。”

苏白看他。

李四把“威胁”划掉：“苏先生管全场。”

姜禾套上犁绳。小小一个，站在犁前，绳子绕过肩背，护肩垫着。田老头扶犁，手都不敢用力。

姜禾：“走。”

犁动了。

第一步，土开。

第二步，犁壁把硬土翻到一侧。

第三步，田老头差点跟不上。

“慢点！郡主，慢点！犁要稳！”

姜禾放慢。

一垄到底，比牛快太多。她转身，换第二垄。田老头咬牙跟着，老胳膊都抖。年轻汉子冲上来接犁柄。

“我来扶！”

田老头骂：“扶稳！别让犁歪！”

姜禾拉着犁，一垄接一垄。赵铁带人撒灰，妇人推播种车跟在后头，孩子捡石头，老人压土。原本散乱的荒地，开始有了线。

难民起初不说话，后来有人低声数。

“一垄。”

“十垄。”

“十垄。”

“五十垄。”

李四写到手疼：“大小姐拉犁五十垄。大小姐拉犁一百垄。大小姐拉犁……赵哥，我手抽了。”

赵铁：“换手。”

李四：“两只都抽。”

阿古达在旁边算面积，算得汗出：“照这个速，一日千亩。”

老秦听见，手里的册子差点掉：“多少？”

阿古达咽了下：“若人跟得上，一日千亩。”

老秦看向姜禾。小团子在前头拉犁，步子不大，可犁不停。她不是乱拉。每到垄头都转得很准。她还会看土，硬的地方多压一脚，碎的地方快过。

老秦以前以为，大小姐最可怕的是一拳砸盾。

现在他改了。

她能把一场胜仗变成粮，把俘虏变成工，把猪粪变成肥。她拉的不是犁，是把雁门关往活路上拖。

午后，苏白强行叫停。

“喝水。”

姜禾停下，脸上沾了土，眼皮有些重：“还行。”

苏白把水递给她：“你说还行，我说不行。”

姜啸把她抱起来：“歇。”

姜禾挣了一下：“地。”

姜啸：“爹拉一会儿。”

二牛立马说：“将军，我也能拉。”

李四抬头：“你不是管猪？”

二牛：“猪也得有地养草。”

赵铁把绳子接过去：“轮着来。大小姐开了头，后头咱们跟。”

难民们也围上来。

“我能推播种车。”

“我扶犁。”

“我筛灰。”

“我捡石头。”

田老头把手一挥：“都别挤！按垄排！今日谁偷懒，明日别来领种！”

姜禾坐在姜啸怀里，看着人群动起来，才低头喝水。

这就对。

她开第一道口，不是让他们看她厉害。是让他们看见，地能翻，种能下，饭不是等来的。

三天后，第一批千亩种完。

十天后，曲辕犁打出六十架，播种车三十辆。农庄从早到晚都有车轮声。猪粪熟肥不够，苏白让人用草木灰、腐叶、污泥分坑沤。老冯又改了犁铧，硬地也能入土。

可田老头的脸没松。

他站在渠边，看着浅浅一点水，手指捻了捻泥。

姜禾走过去：“怎么？”

田老头低声：“郡主，地能翻，种也好，可水跟不上。前三千亩还能浇，后头八万多亩，全靠天。天不下雨，苗出也撑不住。”

老秦拿着水账：“旧渠挖开了十二里，水只到三号田。井打了九口，七口浅水，两口带沙。人喝够，地不够。”

姜啸看向远处：“三十里外有大河。”

田老头摇头：“河低，田高。水上不来。”

李四小声：“不能让北狄欠水吗？”

没人笑。

姜禾蹲下，摸了摸干裂的渠底。

粮种能拿。猪能拿。工具能改。

水，不会自已爬上来。

她抬头：“水不够。”

_1