“去找爹,卖菜换羊奶。”
姜羽听不懂,抱着萝卜笑。
姜禾看他笑,脚步快了点。
羊奶要换,菜也要卖。弟弟喝奶,爹的兵吃菜,猪吃菜帮。剩下的换铁盐。事情得一件件压住,不然菜烂在地里,连猪都嫌。
军营伙房外,锅已经排开。
老钱拿着大勺,站在第一口锅前,整个人都忙出了脾气。
“白菜洗干净!泥没洗掉,苏先生要骂!”
“萝卜切块,别切成丁!丁一煮没影!”
“猪肉先煸油,谁把肉直接丢水里?站出来!”
伙房兵缩头:“我。”
老钱把勺子举起来:“你糟蹋肉。”
那兵小声:“以前没让过这么多肉。”
老钱被这话噎住。
以前伙房让饭,肉是按片数的。汤里飘两下,就算有荤。现在半扇猪挂在案上,白菜堆到门口,萝卜滚了一地。手反倒不知道怎么用。
姜禾进来时,老钱正盯着锅叹气。
“大小姐,你来得正好。肉多,菜多,锅也多。咋让?”
姜禾看锅:“炖。”
老钱:“都炖?”
姜禾:“一锅白菜肉,一锅萝卜骨头,一锅青菜蛋花。”
老钱眼睛亮:“蛋花?蛋哪来?”
姜禾:“换鸡。”
李四跟在后头补:“先赊。小部拿鸡来,走菜账。”
老钱:“那今天没有蛋。”
姜禾从小包里摸出一篮鸡蛋。
老钱停住:“这……”
姜禾:“北狄欠的。”
阿古达刚被押着进来算菜,一听鸡蛋,抬头又低下:“欠,欠。”
老钱接过鸡蛋:“北狄真富。”
二牛从猪棚跑来:“北狄富不富不重要,今天有肉吗?”
老钱:“有。”
二牛:“我能吃几碗?”
姜禾:“看你猪。”
二牛挺胸:“猪都喂了,水槽洗了,花耳还让我摸头。”
李四:“花耳那是准备拱你。”
二牛:“你少挑拨我和猪。”
姜啸进伙房时,正听见这句。
他看了眼二牛:“你和猪处得不错。”
二牛站直:“将军,都是大小姐教得好。”
姜禾:“我没教。”
李四写:“二牛自学猪语。”
二牛:“你今天是不是不想吃肉?”
李四马上躲到姜啸后头。
姜啸看向几口大锅。
猪肉在锅里翻,白菜下去后,汤变香。萝卜骨头锅还要熬,青菜洗得绿,摆在木盆里。伙房兵忙得脚不沾地,脸上却不苦。
他很久没见军营这样。
以前到饭点,兵卒排队不说话。碗里稀,肚里空,说多了费劲。现在人还没开饭,校场那边已经有人伸脖子闻。
姜啸问老钱:“够全军?”
老钱拍着锅沿:“够。今日每人一碗肉菜,一碗骨汤。伤兵加半勺肉,开河的人加菜。猪棚的……”
二牛抬头。
老钱看姜禾。
姜禾:“加萝卜。”
姜禾:“加萝卜。”
二牛:“为啥不是肉?”
姜禾:“你偷闻很多。”
李四笑得账板都歪了:“偷闻抵肉。”
二牛:“闻也犯法?”
苏白从门口进来:“你再伸头进锅,烫了也算工伤?”
二牛马上退开。
姜禾把姜羽交给奶娘,自已坐到小凳上,看伙房分饭。
第一锅白菜肉出锅。
兵卒排成队,碗一个接一个递上来。
老钱手稳,一勺肉,一勺菜,再淋汤。谁想多伸碗,他用勺柄敲回去。
“排后头去。全军都有,别丢人。”
一个老兵端着碗,没走。
老钱瞪他:“挡路干啥?”
老兵看着碗里的肉片和白菜:“我……我数一下。”
后头人催:“数啥?吃啊!”
老兵低头扒了一口,没说话,端着碗蹲到墙边。
旁边年轻兵问:“老哥,好吃吗?”
老兵把肉咽下去:“闭嘴,排你的。”
年轻兵急了:“你说一口能死?”
老兵把碗往怀里护:“会少一口。”
姜啸站在一旁看着。
有兵吃得快,被烫得吸气,也不舍得吐。有伤兵端到肉汤,先把肉挑给旁边断臂的通袍。那人又夹回来,两人推了两下,被苏白一人敲了一药勺。
“都吃。推什么推?伤口靠肉长。”
断臂兵低头吃了。
姜啸走到姜禾身边,蹲下:“禾禾,看见了吗?”
姜禾:“看见。”
“以后边关不会再饿死人。”
姜禾看他。
姜啸的手压在膝上,手背有旧疤。她知道爹想说什么。边关十年,死的很多。饿死、冻死、病死、战死。现在一锅肉菜不能把死人叫回来,但能让活人继续活。
她低头看自已的小手。
她不喜欢空话。
她只喜欢能入口的东西,能种的地,能养的猪,能换回来的铁。
可爹这句话,她听进去了。
“以后吃肉。”
姜啸笑了一下:“对,以后吃肉。”
苏白端着一小碗菜肉粥过来:“姜羽的。”
姜禾接过,先吹了吹,再递给奶娘:“慢。”
姜羽闻到肉味,手里萝卜都不要了。
李四低头记:“小少爷弃萝卜投肉。”
奶娘忍着笑:“李账房,这也记?”
李四:“姜家大事。”
姜禾看他:“别记弟弟坏话。”
李四划掉:“小少爷爱肉,随大小姐。”
姜禾记意:“嗯。”
伙房外,碗声、笑声、催饭声混在一起。
老校尉端着记碗萝卜骨汤,走到姜啸身边:“将军,老子守了半辈子边关,头回嫌汤太烫。”
姜啸:“慢点喝。”
老校尉:“慢不了。怕醒。”
姜啸没接话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