“我写,爹哭。”
姜啸看着她手里的炭笔,半天没接话。
李四先把账册抱紧:“将军,这个法子好。奏折要惨。越惨越好。您平日写折子太硬,像骂人。”
姜啸:“我写的是实话。”
李四:“实话也要会哭。”
二牛探头:“哭还能会?”
李四:“京城就吃这一套。”
二牛:“那我能哭。我小时侯猪丢了,哭半天。”
姜禾看他:“猪找回?”
二牛:“找回了,在锅里。”
姜禾把炭笔塞给姜啸:“哭。”
姜啸:“爹不会。”
姜禾:“学。”
姜啸坐在书房桌前,面前摊着纸。
城门抄来的账册堆了半桌。
特使欠条压在最上头。
北狄探子的供词另放一边,按了手印。羊皮暗道图铺开,三处红圈扎眼。
姜羽趴在小榻上,拿布球往墙上黑点砸。
砸一下,偏了。
他回头:“阿姐,奏折写完教我吗?”
姜禾坐在椅子上,小脚够不到地,晃了两下:“写完。”
姜羽:“那爹要快哭。”
姜啸捏着笔:“……”
李四磨墨:“开头先写,臣姜啸叩首泣血。”
姜啸皱眉:“泣血?”
二牛:“要真咬手吗?”
苏白从药箱边抬头:“不许咬。上次大小姐手还没好全。”
姜禾把手藏到袖子里:“好了。”
苏白:“没好。”
姜禾:“不疼。”
苏白:“疼不疼我说了算。”
姜禾看他一会儿,没反驳。郎中管伤,比她懂。她现在目标是奏折,不跟苏白打。
姜啸写下“臣姜啸叩首”。
停住。
李四:“泣血。”
姜啸:“不写。”
姜禾:“写。”
姜啸看女儿。
姜禾也看他。
姜啸把“泣血”写上。
二牛凑近:“将军字有点生气。”
李四:“没事,哭得丑也算哭。”
李四:“没事,哭得丑也算哭。”
姜啸:“你来写?”
李四退半步:“我写账,不写哭。”
姜禾拿过另一张纸,用炭笔画了个小人。小人旁边一坨黑。
姜啸问:“这是什么?”
姜禾:“你哭。”
二牛看了:“将军哭得像煤。”
李四:“闭嘴,别让大小姐改画你。”
二牛马上捂嘴。
李四清清嗓子:“正文这样写。宋文直奉旨而来,臣本以为天恩浩荡,边军得救。不料此人入关一日,夺印乱防,克扣军粮,以霉米害兵,私吞军饷,暗藏北狄信物,欲交暗道图。臣痛心。”
姜啸写到“痛心”停了:“太假。”
李四:“将军,朝堂上没人嫌假,只嫌不够惨。”
姜禾:“加饿。”
李四眼睛亮:“对,加饿。十万边军,啃霉米,守寒城。将军含泪分肉。”
二牛:“那肉是大小姐抢回来的。”
李四:“奏折里叫讨。”
二牛:“抢听着厉害。”
李四:“给皇帝看的,不能太厉害。”
姜禾:“我弱。”
书房里安了一下。
姜啸低头看她。
姜禾抱着打狗棍,小脸还沾着一点肉干碎。
她弱?
姜啸很自然地点头:“对,我闺女弱。”
赵铁从门口进来,听见这句,脚下一顿。
二牛小声:“将军滤镜又盖上了。”
李四:“盖得挺厚。”
姜啸:“都听见了。”
二牛:“属下耳朵饿了。”
赵铁把军报递上:“宋文直已出二十里。身边只剩八个护卫。没敢往十里亭走,绕了南路。”
姜禾:“没钱?”
赵铁:“没钱,连客栈都住不起。罗校尉借了他两吊钱。”
李四:“罗校尉还挺善。”
赵铁:“借条写了五十两。”
二牛:“他也会账?”
李四:“昨夜被麻袋开窍了。”
姜禾点头:“好。”
姜啸继续写。
写到“臣为大楚,不敢擅杀特使,只得含泪驱逐,以保雁门不乱”时,笔尖重了些。
李四赶紧按住纸:“轻点,别把含泪戳穿。”
姜啸:“我没含泪。”
姜禾:“含。”
姜禾:“含。”
姜啸写。
姜羽又砸了一球,还是偏。
他撅嘴:“阿姐,我打不中。”
姜禾看了看:“近点。”
姜羽把脚往前挪两步:“这样算练吗?”
姜禾:“算。”
二牛小声:“这叫作弊吗?”
姜禾:“小孩。”
二牛:“哦,小孩叫调整。”
李四把下一段念出来:“臣自知边将粗鄙,不懂朝中规矩。然臣只知,北狄在外,粮不可断,防不可乱,兵不可寒。宋文直所为,非查军,实乱军。臣若忍,雁门危。臣若不忍,恐触圣怒。”
姜啸写完,抬头:“这句还行。”
李四:“后面该哭了。”
姜啸:“还哭?”
李四:“得哭到皇帝觉得你委屈。”
姜禾从小包里摸出一张欠条:“贴。”
李四接过:“不贴,附后。还有霉米、暗道图、北狄铁牌、供词、亏空册。”
赵铁:“送奏折的人得稳。路上宋家会拦。”
姜啸:“派三队。明线一队,暗线两队。”
姜禾:“加肉。”