“那郡主,再看这个。”
鲁怀章把第二卷图摊开。
这张比上一张更长。上面画着纺车、水轮、长轴、排线架,还有一排小齿轮。纸边有虫蛀,关键地方却补过。
李四把灯挪近:“这是织机?”
鲁怀章:“水力纺织机。前朝南织署用过。后来战乱,机房被拆,匠人也散了。”
田三娘刚进工坊,手还沾着麻线:“这东西能织布?”
鲁怀章:“能纺线,也能带织。人看线,不用一直踩。”
婆子凑上去,看了半天:“线会乱。”
鲁怀章:“图上有排线梳。”
婆子指着一处:“这里太窄。线湿了就缠。”
鲁怀章皱眉:“这是宫廷旧图。”
婆子:“宫廷的线不缠?”
王小五在门口听乐了:“这话俺也去听懂了。宫廷也得打结。”
鲁怀章脸上挂不住:“你一个织婆,敢改前朝图?”
婆子撸袖:“俺也去织了一辈子。你画图,俺也去上机。线缠不缠,俺去也手上清楚。”
田三娘:“先试。”
姜禾点头:“试。”
鲁怀章看姜禾:“郡主,工艺图不能随便改。错一寸,整架机都废。”
姜禾看着水力锻锤的图,又看水力织机。她脑子里把末世基地的简易传动机拆了一遍。那时侯电常断,他们用水车、脚踏、重锤,凑过很多土设备。不好看,能用。
前朝图精细,但有些地方太讲究。封地现在要的不是好看,是多出铁,多出布。
姜禾拿炭笔,在水轮旁边画了一个大圈。
鲁怀章眼皮跳:“郡主,那是主轴。”
姜禾:“细。”
“主轴细?”
“会断。”
老范走过来看:“俺也去也这么想。锻锤一落,轴吃劲。用这粗细,打小件还成,打犁头不稳。”
鲁怀章:“前朝用的是好木。”
老范:“咱没有那么多好木。铁包木,外头箍两道。”
姜禾:“三道。”
老范点头:“三道稳。”
鲁怀章看着图,被两人一人一句改得后背发紧。他带图来,是想给封地一个大礼,也给自已挣个位置。可现在,三岁郡主拿炭笔划线,老铁匠跟着改,他反倒成了守旧的。
他不服。
可他又怕自已真落后。
鲁怀章指着锤架:“这里不能改。锤头太重,水轮带不起来。”
姜禾:“两个轮。”
“两个轮要两条水沟。”
“挖。”
李四默默写:“炉场东侧添一条引水沟。”
赵铁:“水够吗?”
姜禾:“够。北渠分一支,用完回沉池。”
老范:“废水不能进田。”
姜禾:“沉三池。”
李四继续写:“三层沉池,洗矿水、炉场水分开。”
王小五趴在门框上:“俺也去问一句,锻锤让出来,能打锅不?”
老范:“你再问锅,俺也去给你打个铁嘴。”
王小五摸了摸嘴:“那俺也去先不问。”
姜禾又在织机图上画了几笔。
婆子伸头:“这是什么?”
婆子伸头:“这是什么?”
“脚停。”
田三娘:“啥脚停?”
姜禾指着线轴:“线乱,脚一踩,停。”
鲁怀章看了半晌:“这是制动?”
李四抬头:“啥动?”
鲁怀章没答,手指压着图上的线。他原本以为这娃只是神力大,敢砸。现在才发觉,她看器物看得很怪。她不背旧规矩,只看哪里费人,哪里会坏,哪里能停。
这种看法,不像宫廷匠师。
宫廷匠师先看规制。她先看活人怎么干。
婆子拍桌:“这个好。线乱了能停,不用喊半屋子人。”
田三娘:“还能少断线。”
鲁怀章慢慢收回手:“郡主,这东西,你从哪学的?”
工坊里安了一下。
赵铁看向鲁怀章。
李四低头蘸墨。
王小五立马开口:“梦里。”
鲁怀章:“梦里?”
王小五:“俺也去们大小姐梦里啥都有。你别问。问多了,梦不让你进。”
老秦从后面给他一巴掌:“闭嘴。”
姜禾没理他们:“让。”
鲁怀章看着图:“让哪一个?”
姜禾:“都让。”
“人手不够。”
“招了。”
“料不够。”
“矿有。”
“水沟没挖。”
“今天挖。”
鲁怀章被堵得无话。他抬头看向工坊外。刚招来的匠人还在排队,木料、石料、铁料一车一车进场。封地像一个刚搭起来的大工地,到处都是土,到处都是人声。
他逃了半辈子,护着一箱图纸。以前没人敢用,也没人养得起。这里粗,吵,规矩硬,可真给料,真给饭,真给人。
鲁怀章把袖子卷起来:“那就先让锻锤。织机要细,晚两日。”
婆子不干:“凭啥织机晚?”
老范:“铁器先出,才有好工具。”
婆子:“没布,你们光着打铁?”
王小五:“俺也去可以穿皮。”
田三娘看他:“你闭嘴。”
姜禾拿炭笔敲桌:“一起。”
李四:“大小姐,真一起?两头开工,工分要翻。”
姜禾:“翻。”
“粮呢?”
“开仓。”
“银呢?”
“收商税。”
“商队若嫌高?”
姜禾抬头:“让他们买铁。”
李四笔尖一停,马上懂了。
铁器一出,商队就走不了。锄头、刀、锅、车轴,哪一样都能卖。过路税低,摊位税高,交易抽成。封地不靠求人,靠货把人留下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