“明早,去丞相府厨房。”
这句话传到丞相府时,厨房已经乱了。
不是姜禾去的。
是两名护卫把一张小纸压进甜汤罐后,走了。
纸上三个字:饭钱欠。
丞相府后厨的婆子起夜添水,看见罐盖歪了一下,没多想。天还没亮,灶房开火,粥、汤、糕、酱,一样样端上桌。
管家李忠站在外间,低声催:“相爷今日要早些进宫,手脚快。”
厨头擦手:“早膳都备齐了。莲子甜汤,山药粥,鸡丝面,四样小菜。”
李忠:“甜汤多盛一碗。相爷昨夜睡得少。”
厨头:“是。”
李德坐在正堂,官袍已经穿好,只差束带。昨夜李瑾回来,说城门口被那小郡主收了欠条,还写了辱熊肉费。
李德听完,没骂。
他在朝堂多年,骂人没用。要紧的是抓错处。
姜禾入京骑熊,青州扣印,驿馆破门,哪一条都能拿出来说。只要把她从“有功”压成“恃功犯上”,后面的账就好办。
李瑾站在旁边:“父亲,驿馆那边有信吗?”
李德接过茶:“没有。”
李瑾:“昨夜安排的人,也没回。”
李德手停了下:“没回?”
“嗯。”
李忠在门口弯腰:“相爷,早膳。”
李德把茶放下:“先用。”
李瑾看着桌上的甜汤:“父亲,昨夜那边没回,早膳要不要先停?”
李德看他一眼:“你慌什么?”
李瑾闭嘴。
李德拿起勺子:“一个三岁娃,身边有几个边军,能翻车,能抓人。可京城不是街口。她要上殿,要受礼,要答问。她若乱打,正好。”
李瑾:“她不乱打。”
李德:“那就逼她说话。”
李瑾没再劝。
李德喝了半碗甜汤,又用了几口粥。甜汤入口不对,有点涩。他皱眉。
李忠马上问:“相爷,可是不合口?”
李德:“换了糖?”
厨头被叫进来:“没换,还是昨日那罐。”
李德放下碗:“撤。”
话刚落,腹中一阵翻搅。他手按上桌沿,眉心压住。
李瑾靠近:“父亲?”
李德没答,起身往内室走。才迈两步,喉头一顶。
李忠忙扶:“相爷!”
李德推开他,弯腰吐了一地。
正堂安了半息。
李瑾看向甜汤:“叫大夫!叫太医!封厨房!”
李忠跑到门口:“快!去请太医!灶房所有人扣下!水井也封!”
厨头腿软:“管家,俺去也没下东西!”
厨头腿软:“管家,俺去也没下东西!”
李忠一巴掌扇过去:“闭嘴!”
李德吐完,又捂着肚子往净房去。没走到,脚步一拐,扶住柱子。
李瑾:“父亲?”
李德咬牙:“出去。”
李瑾没动。
李德:“出去!”
李瑾退了两步。
府里开始跑人。丫鬟端水,仆从搬屏风,厨役被按在院中。有人哭,有人喊冤。李忠拿着名册,一张张核。
“昨夜谁守厨房?”
“俺去也,俺去也守前门。”
“后窗呢?”
“后窗没人守。”
“谁起夜?”
一个婆子跪出来:“俺去也起过。只添了水。”
李忠:“看见什么?”
婆子抖着嘴:“甜汤罐盖歪着。俺去也以为厨头没盖好,就合上了。”
李忠:“还有呢?”
“盖下有纸。”
李忠眼皮一跳:“纸呢?”
婆子:“俺去也没敢看,放灶边了。”
纸被找出来,油点沾着,字还在。
饭钱欠。
李瑾看完,手背绷起。
李忠低声:“公子,这……”
李瑾:“昨夜的人进驿馆了。”
李忠:“那药怎么回了咱们厨房?”
李瑾看向内室。里面又传来水盆声。
他昨夜让外宅找人。不是丞相府名下的人。药也不是从府里拿的。可若追出去,就会追到外宅。外宅再追,就是他。
李瑾把纸攥住:“烧了。”
李忠:“是。”
纸刚要拿走,内室传来李德的声音:“拿来。”
李忠不敢动。
李德被人扶出来,脸灰,腰带松了一半。他坐回椅子,手指敲了敲桌面:“给我。”
李瑾把纸递过去:“父亲,是她。”
李德看纸,看那三个歪字,半晌没说话。
李瑾:“她把药送回来了。”
李德:“药呢?”
李忠:“厨房甜汤罐已封。厨头说甜汤只给相爷和公子备了。公子没用。”
李德抬眼:“你没用?”
李瑾:“父亲先动勺,儿子还没碰。”
李德把纸压在桌上:“她没想杀人。”