嬴政对李斯这么多年也算了解了，他心中清楚，历史上的李斯之所以选择胡亥，并非全然是被赵高蛊惑。

更核心的原因，是他对权势的执念，是他害怕扶苏即位后推翻自己的政策，剥夺自己的权力。

从某种程度上说，李斯或许觉得自己是在“为大秦着想”，是在维护他一手建立的法治体系。

可他最对不起的，是自己三十多年如一日的信任与荣宠，是自己视他为腹心、与他共赴大业的情谊。

三十多年来的风风雨雨，他对李斯的信任从未改变，甚至到了宠幸的地步，将大秦的半壁江山都托付于他。

可李斯做出那番背叛之事时，可曾想过他的知遇之恩？

可曾想过两人携手开创的千秋伟业？

“李斯，你对不起朕。”

短短七字，如惊雷贯耳，震得李斯心神剧裂，浑身血液仿佛瞬间冻结。

他猛地从矮椅上弹起，膝行两步，重重跪倒在地，额头几乎贴紧冰冷的青砖，声音带着难以掩饰的惶恐与茫然：“陛下！何。。。。。。何出此？”

他的后背已被冷汗浸透，官服下摆黏在皮肤上，凉得刺骨。

心中翻江倒海，全然摸不着头绪。

他自认三十余年辅佐陛下，横扫六合、定鼎天下，草创大秦帝国根基。

虽贪恋权势、行事谨慎，却从未有过半分背叛之举，嬴政为何突然说出这般诛心之语？

嬴政看着他惶恐叩首的模样，眼中复杂的情绪愈发浓烈：有失望，有痛心，还有一丝源于未来的悲凉。

他久久未语，殿内的寂静如同厚重的乌云，压得李斯喘不过气。

李斯只能死死低着头，听着自己急促的呼吸声，每一秒都如同在刀俎上煎熬。

良久，嬴政才缓缓抬手，拿起案几上那张绘制着官制改革图的白纸，递向李斯：“这是朕与陈墨商议的官制革新方案，你看看。”

内侍连忙上前，接过图纸，躬身转交给跪在地上的李斯。

李斯颤抖着双手接过，缓缓展开，目光落在纸面的瞬间，心中的疑惑更甚。

他本以为嬴政会追问立储、斥责过错，却没想到竟是一张官制图。

图纸上，框架清晰。

最上方用朱砂笔醒目地写着“皇帝”二字，旁侧标注“批红”二字。

其下并列两大模块，左侧“内阁”旁注“票拟”，右侧“御史台”标注“监察百官”。

内阁之下，分列“吏、户、礼、兵、刑、工”六个方框，正是整合三公九卿职能后的六部架构。

李斯身为大秦左相，进入政坛三十余年，堪称顶尖的政治天才，只扫一眼便洞悉精髓。

这是对现行三公九卿制的彻底革新。

将分散的九卿职能整合为六部，权责分明，行政效率必然大幅提升。

内阁总领六部、拟定方案，皇帝批红裁决，御史台独立监察，既集思广益，又极致强化皇权，从根源上杜绝权臣专擅之弊。

心中暗自惊叹，陈墨此子，果然胸藏丘壑，竟能构想出如此精妙的集权架构，比现行制度不知高明多少。

可赞叹之余，一股强烈的不安如潮水般涌上心头。

三公被内阁取代，九卿整合为六部，这分明是在拆解相权！

如今他身为左相，权倾朝野。

可新制内阁成员未定人数，若多人分权，他昔日一人之下、万人之上的左相之权，怕是要被彻底拆解，再也无法独揽朝政。

“陛下，此。。。。。。此官制架构，实为千古创举。”李斯强压下心中的不安，斟酌着开口。

“整合九卿为六部，权责清晰，可除推诿之弊；内阁票拟、皇帝批红，既能广纳众议，又能固皇权、防权臣，比现行三公九卿制更具进步性，确是利国利民之良策。”

他顿了顿，目光再次扫过图纸，迟疑着补充：“只是。。。。。。内阁成员人数、权责边界尚未明确，若成员过多，恐生党争扯皮之弊。”

“若过少，又难免重蹈权臣专擅的覆辙，还需陛下审慎定夺。”

嬴政闻，脸上依旧毫无波澜，只是淡淡说道：“你再看看这个。”

说罢，他又拿起案几上另一张白纸，同样由内侍转交给李斯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