后半夜,卧室里亮起床头一盏小夜灯,暖黄的光被压得很低。
陶灵聿脸埋在软枕里,被子滑到腰间,裸露的肩头沾着薄汗。
她想翻个身,后腰立刻被一只大手按着,起不来,也翻不了。耳边落下的嗓音低沉暗哑:“淘淘乖……很快就好……”
意识昏沉间,她恍然想起小时候。
慧姨总怕她吃不够,每顿饭都盯着她,一勺一勺地喂,嘴里念叨着“再吃一口,最后一口”。
吃完就摸着她的发顶夸“我们淘淘真棒”。
那时候她嫌慧姨啰嗦,现在才觉出区别——
慧姨的“最后一口”是真的最后一口,而赵穆清的“很快就好”,永远有下一句。
整个人像浮在浪里,起起伏伏靠不了岸。意识越来越模糊,耳边只剩下男人一声接一声的轻哄。
最后那声“淘淘好棒”落下来时,她眼皮一沉,彻底昏睡过去。
再睁眼,天已大亮。
身边的位置空着,余温尚在。
陶灵聿动了动腿,腿根传来隐隐的酸沉,昨晚的零碎记忆涌上来,她攥紧拳头用力捶了一下旁侧的枕头。
嘴上说着心疼她累,动起手来半分留情的意思都没有。
掀开被子下床,洗漱完,挑了件素白衬衣配直筒牛仔裤,外搭一件黑色风衣,长发松松披在肩上。
司机已经候在门口,她坐进后座,靠着车窗阖眼补觉,身子还带着倦意。
车子平稳地往长安街方向开,手心的手机忽然震了震。
是赵穆清发来的消息:淘淘,吃完饭早点回家。
她指尖戳着屏幕:你昨晚熬那么晚,不困吗?
赵穆清:充了一晚上电,很难犯困。
她盯着这行字,脸颊微热,回了一个“不理你了”的表情包,把手机按灭塞进大衣口袋。
……
不多时,车子驶过一段旧红墙,缓停在一处中式院落前。
朱漆木门沉敛厚重,铜钉暗沉,两侧石鼓敦实落座。
陶灵聿走上台阶,抬手叩了叩门环。
很快,门从里面拉开,老管家站在门后,见了她微微欠身:“陶小姐,里面请。”
“谢谢。”她点了下头,跟着往里走。
进门先是一条青砖短廊,两侧修竹长得茂密,风过处竹叶沙沙作响。
穿过短廊,迎面是一道月洞门,门楣上爬着藤曼,想来春夏时该是满墙青绿。
院内正中一方浅池,活水从石缝里渗出来,细流声终日不断。
池边叠着几块太湖石,瘦漏透皱俱全,看得出是细细挑过的。
池对面立着座四角攒尖亭,檐下悬着块旧木匾,刻着“听雨”二字,笔锋苍劲。
东厢是茶室,窗棂正对着水池;西厢是书房,窗外一棵树斜斜探出来,枝桠疏朗。
北面是座青砖小楼,深色木框门窗,檐口一排缠枝莲纹瓦当,是典型的京城形制,却藏着苏州园林的精巧骨架。
管家引着她绕过水池,往北面走。
路过西厢书房时,陶灵聿多瞥了两眼那棵秃树,随口问:
“这棵是什么树?叶子都快掉光了。”
“桃树。”老管家声线平缓,“苏州移过来的,有些年头了。”
“苏州桃树在京城能种活?”她诧异着往前走了两步,仰头打量。
“头一年差点没活。二爷那阵子天天盯着,培土、浇水、调酸碱度,夜里下大雨都要起来看一眼。后来缓过来了,他宝贝得很。”
陶灵聿多看了那棵树一眼:“穆二哥对树还挺上心。”
管家垂着眼,把到了嘴边的“满园子花木,就数这棵桃树最金贵”咽了回去,侧身做了个请的手势:
“陶小姐,这边请。二爷在厨房,让您先过去。”