夜阑人静时,红旗车缓缓驶过哨岗安检通道,驶入木樨院区深处。
赵穆清靠在后座闭着眼,眉宇间凝着些许疲惫。陈桥从副驾回头,低声提醒:“领导,到了。”
他睁开眼,下车前习惯性地整了整领带,步履沉稳地踏上廊下台阶。
推门进屋,换鞋,将大衣外套挂好,径直进了洗手间。
拧开水龙头,挤上洗手液,搓到指缝冲干净,用毛巾擦干。
镜子里的人眼底有血丝,他把擦手巾挂回去,转身推开卧室门。
卧室只亮着床头一盏台灯,被子裹成一团,鼓鼓囊囊地堆在大床正中间,只露出一小撮黑头发在枕头上,连脸都看不见。
垂耳兔玩偶从被子缝里挤出来半截耳朵,歪歪斜斜搭在床沿。
赵穆清站在门口,肩颈上绷了一整天的弦忽然就松了。
他放轻脚步走到床边,本想伸手把被子往下拉一点,别闷着她,视线却落在床头柜上,台灯底下压着一张纸。
拿起来看,字迹潦草,有的字连了笔,一看就是趴在床头随手写的:
哥哥:
今日试吃员汇报:腌笃鲜、松鼠鳜鱼、菱角炒虾仁、响油鳝糊、桂花糖藕,还有定胜糕!都好吃!
不得不夸穆二哥巧手,为了蒋奶奶生日特意学的,真的很有心。
他家跟以前一样,什么都没变。吃完饭我在他的藏书阁看了会儿书,一不小心睡着了,醒来都四点多。
穆二哥说雨大,开车送我回来的。
晚上我在自己家吃的,慧姨煲了汤。你什么时候回来?我先睡了,不许偷袭我!
淘淘
赵穆清捏着纸条站在床边,拇指在纸边缘来回摩挲。欣慰和心酸搅在一起,分不清哪个更重。
她把一天的事毫无保留地摊给他看,连“看书睡着了”这种小细节都写。心里干净得像一汪清水,什么杂质都没有。
可这汪清水里映出来的那个院子、那顿饭、那个在藏书阁里让她安心到睡着的地方,不是他给的。
他看了床上那团鼓包一眼,把纸条仔细折好,拉开床头柜抽屉,放进去,和之前几张纸条摞在一起。
然后俯身,连人带被子轻轻拢进怀里,在她露出来的那撮头发上亲了一下。
被子里的人哼了一声,翻了个身,把脸埋进枕头里继续睡。
赵穆清直起身,拿了睡衣,转身进了浴室。
……
日子一脚踏进十一月,京城的风里就彻底带上了寒意。
老城试点的工作像上了发条的钟,一圈一圈转得飞快。
专班办公室的灯总是亮到很晚,齐峰抱着招标资料跑住建委,刘敏盯着文保方案跑专家评审,陶灵聿扎在二十户重大风险院落的明细里,一户一表地拆资金、核工序,桌面的文件堆得比人还高。
钱的流程在走,方案的审批却卡了壳。
她每天一个电话追文保局,刘敏的回复从“在走流程”变成“专家评估排下周三”,听得她按着眉心直叹气。
钱到账不等于能动工,文保审批卡一天,那些开裂的墙体就多悬一天。
穆氏基金会第一次约见,是首笔款项拨付前的资金使用计划核对。
时间定在周四下午,穆氏总部会议室。
陶灵聿没多想,抱着厚厚一沓资金明细表直接就去了。
穆氏总部的会议室敞亮规整,长桌铺着深灰桌布,穆南苏坐在主位,一身深色西装,袖口冷亮。
他听得很认真,指尖偶尔在表格上轻点,问的全是专业问题:
木结构加固的材料单价、屋面防水的施工周期、应急储备金的计提比例,句句踩在点上。
陶灵聿逐条解释,从院落风险等级说到工序优先级,条理清晰。
两个小时对完,穆南苏合上文件夹,淡声:“没问题,按这个走。”
然后端起茶杯喝了一口,补充一句:“穆氏这边流程快,下周中前后应该能到账。”
陶灵聿把文件夹收起来,说了句“辛苦穆总”。
他放下茶杯,看了她一眼,忽然问:“方案审批那边,现在走到哪一步了?”
“卡在专家评估,下周三排期。采暖季十一月十五号开始,有点赶。”
他没接话,沉默了两秒,然后站起来,送她到门口:“文保方案审批那边,如果需要穆氏出资质材料配合推进,随时说。”