赵穆清向后靠进椅背,闭上眼。
黑暗里,往事慢慢浮上来。
他自小就是大院里默认的标杆,一路走在最前面,身后总跟着半大的孩子。
穆南苏是其中最安静的那个,永远落在人群后半步,见了他便规规矩矩站定叫一声“赵大哥”,眉眼温驯,话不多。
后来他踏进入仕途,拾级而上;穆南苏接手家族的产业,逢年过节见面,还是那副不急不缓的样子。
有一年冬天,赵家老宅的偏厅,窗外下着小雪,几个发小围坐喝茶。
霍清晏晃着茶杯笑,随口抛了个玩笑话题:“我说哥几个,要是咱们哪天看上同一个姑娘,都怎么办?”
满屋子人都笑了。有人说“各凭本事”,有人说“看谁手快”。闹哄哄的,都是玩笑话。
只有穆南苏没笑。
他坐在靠窗的位置,手里转着茶杯,等别人都闹完了,才说一句:
“不用抢。变成她生活里的习惯,就赢了。”
那时谁都没当回事,只当是他又说些文绉绉的怪话。
此刻想来,字字句句,全是真的。
并非说说而已,他是认认真真,照着这个目标,走了很多年。
灯下的光把赵穆清的影子拉得很长,投在背后的书架上。
这些天他反反复复地想过。
他所处的位置,手里有太多能让穆氏伤筋动骨的东西。
税务、消防、市场监管,哪一样拉出来,查不出一家民营企业的问题?
穆氏集团看着干净,可只要让审计局对“老城保护社会资本参与项目”启动一轮专项审计,基金会的账就得一笔一笔过筛子。
或者在国*委会上提一句“合作方风险要重新评估”,市属国企的人就会自己琢磨出意思来。
所有正在与穆氏洽谈、或准备与穆氏合作的市属企业,都会不约而同地暂缓、观望。
穆氏在京城最大的客户群体,会在一夜之间变得“谨慎”起来。
更不必说,他只需在某个有国*委、财政局在场的会上,多问一句“穆氏基金会那个项目的资金使用效率怎么样”。
在体制内,领导“多问两句”本身就是最明确的信号。
下面的人会自己去落实,而且会比正常力度狠三分,因为领导“关注”的事,没人敢不重视。
这些念头他想了不止一遍。
但他迟迟没有动。
淘淘太聪明了。
穆氏基金会突然被审计、穆氏集团突然在招投标中受阻、市属国企突然集体“避险”,她不会看不出这些事发生在同一时间段。
她可能不会直接问“是不是你干的”,但她会在某个晚上,用一种很轻的语气,提一句:“穆二哥那边最近好像不太顺。”
那个语气里没有质问,只有一种“我希望不是我想的那样”的试探。
而那个试探,比任何当面的指控都更让他无法承受。
他可以让她身边的那个人“消失”,但他无法承受她看向他时,眼神里多出哪怕一丝一毫的“怀疑”。
……
元旦假期前一天。
赵穆清七点不到就出了门,陈桥坐在副驾,翻着当天的日程安排,一条一条往下念:
上午全市安全稳定工作部署会,下午两点供暖季运行调度,三点半去批发市场看节前供应,四点四十回到市府,还有一批节前必须签发的文件等着。
一天跑下来,赵穆清在车上闭了几次眼,加起来不超过二十分钟。
晚上八点出头,市府六楼的办公室还亮着灯。
桌上摊着最后几份待签的文件,他翻到最后一页,签了字,合上。
陈桥进来把文件收走,他靠进椅背里,抬手按了按眉心。
手机适时响起,来电显示陶向北。
他按下接听。
“赵领导,忙完了吧?文津那边我打过招呼,晚上过来活动活动筋骨。”
电话那头的声线带着惯有的漫不经心。
赵穆清沉默两秒,只回一个字:
“行。”
挂了电话,他起身穿上大衣。陈桥早已等在门外,接过他手里的公文包,紧随其后进了电梯。
坐进红旗车后座,他靠在椅背上闭了闭眼,淡声吩咐:“去文津。”