文试设在南边,几张考桌孤零零地摆在那里,像被遗忘的孤岛。没有擂台的喧嚣,没有丹炉的热闹,连围观的人都稀稀拉拉,三三两两地站着,有一搭没一搭地聊天。有人靠在柱子上打哈欠,有人蹲在地上嗑瓜子,还有个小贩居然在人群后面支起了摊子卖糖葫芦,红彤彤的山楂果在阳光下亮晶晶的,引得几个孩子围在那里不肯走。
林辰走到考桌前的时候,已经有两个人到了。一个是个瘦削的中年人,穿着洗得发白的灰袍,坐在桌前,双手放在膝盖上,闭目养神。他的手指很长,骨节突出,指尖有薄薄的茧——那是常年翻阅书卷磨出来的。另一个是个年轻女子,二十出头,扎着一条粗长的辫子,辫梢系着一枚铜钱,垂在腰后,随着她的动作轻轻晃动。她面前摊着一本书,正埋头看着,嘴里念念有词,手指在书页上划来划去,像是在找什么。
林辰在最靠边的位置坐下。桌面坑坑洼洼,刻满了乱七八糟的字迹,有的已经模糊了,有的还很新。他低头看了一眼——有人写“考试必过”,有人画了一只王八,还有一行小字“考官是个老顽固”,旁边画了个笑脸。他把手放在桌上,指尖触到那些刻痕,粗糙的,深浅不一,像一道道伤疤。
考官还没来。林辰把银针的位置调整了一下——左袖三根,右袖三根,衣领内侧三根。这是师父教的手艺,也是他保命的本钱。做完这些,他把手收回来,放在膝上,安静地等。阳光从东边斜照过来,在他的桌面上切出一道明暗分界线。他的手在暗处,影子落在桌面上,把那行“考官是个老顽固”遮住了大半。
脚步声从远处传来,不急不慢,鞋底踩在青石板上,一下一下,很稳。林辰抬头,看见三个人从北边的阁楼方向走来。走在最前面的是个老者,须发皆白,面容清癯,穿着一件半旧的青色长衫,袖口沾着几块墨渍。他走得很慢,每一步都迈得很稳,像一棵老树,根扎在地里,风吹不动。身后跟着两个年轻人,一男一女,手里捧着纸笔,是他的助手。
老者走到考桌前,把手里的一卷竹简往桌上一放,发出一声闷响。竹简很旧了,边角磨损,系绳的地方用麻线重新缝过,针脚歪歪扭扭,像是老太太的手艺。
“老夫姓孙,你们叫我孙先生就行。”他的声音沙哑,像砂纸磨过木头,“今天的文试,三道题。答完交卷。不许交头接耳,不许作弊。”他顿了顿,目光从几个人脸上扫过,“谁要是被老夫抓住了,别怪老夫不给面子。”
他说“不给面子”的时候,语气很平淡,像是在说今天天气不错。但那个扎辫子的姑娘明显缩了一下脖子,手里的书差点掉地上。她手忙脚乱地把书塞进袖子里,辫梢的铜钱撞在椅背上,叮当一声脆响。孙先生看了她一眼,没说什么,从袖子里掏出一块布,慢条斯理地擦了擦桌面上的灰,然后坐下来,展开竹简。
“第一题。”他念道,“有一病人,脉象浮紧,发热恶寒,无汗而喘,当用何药?写下方剂,注明用量。”
那扎辫子的姑娘第一个动笔,笔尖在纸上沙沙地响,写得很急,像是在赶什么。灰袍中年人不慌不忙,先磨墨,把墨磨得浓淡适中,然后提起笔,蘸了蘸,悬腕写了几行字。他写字的时候身体微微前倾,呼吸很轻,像是在做一件很郑重的事。林辰没有急着写。他坐在那里,看着桌面上的阳光慢慢移动,从东边移到西边,从桌面移到他的手背上。阳光照在他的手背上,暖洋洋的,他看见自己手背上的血管,青色的,细细的,像树根。他在想一个问题——这道题太简单了。比丹试的聚气丹还简单。丹青鹤出那么简单的题,是为了让人放松警惕。孙先生出这么简单的题,是为了什么?
他提起笔,写下了方剂。麻黄汤。麻黄三两,桂枝二两,甘草一两,杏仁七十枚。写完之后,他没有放下笔,等着。
孙先生念第二道题:“有一妇人,崩漏不止,血色暗淡,四肢不温,当用何法?写出方剂,注明用药之理。”