扎辫子的姑娘笔顿了一下,咬住笔杆,眉头皱成一团。她的笔杆上全是牙印,深深浅浅,像是被老鼠啃过。灰袍中年人又磨了磨墨,这次磨得比上次更慢,墨块在砚台上转了一圈又一圈,发出细微的摩擦声。他提笔写了几行,又划掉,重新写。划掉的字迹很重,纸都被刮破了一个小洞。
林辰没有犹豫。胶艾汤,加炮姜、附子。他在方子后面写了几行字——崩漏不止,血色暗淡,四肢不温,此乃冲任虚寒,血失统摄。胶艾汤养血止血,炮姜、附子温经散寒,寒去则血自止。写完之后,他把笔搁在砚台上,笔杆搁在砚台的凹槽里,正好卡住,不会滚下来。这是他小时候养成的习惯,师父教的——笔要放稳,就像人的心要放稳一样。
孙先生的目光在他身上停了一下。那一下很短,但林辰感觉到了。孙先生在看他的卷子,隔着几丈的距离,隔着空气和阳光,那道目光像一根针,轻轻地扎在他的卷面上。然后移开了。
“第三题。”孙先生的声音忽然沉了几分,“有一病人,七情郁结,胸胁胀痛,咽中如有物阻,吐之不出,咽之不下,当如何治?写出方剂、针灸穴位、以及调养之法。”
扎辫子的姑娘笔掉在了地上。她弯腰去捡,辫梢的铜钱磕在桌腿上,又一声脆响。这次孙先生没有看她,他在看灰袍中年人。灰袍中年人的笔悬在半空,久久没有落下。他的手指在发抖,很轻微,但林辰看得见——那根修长的、骨节突出的手指,在笔杆上微微颤抖,像风中的树枝。这道题考的不是方剂,是医理。七情郁结,不是药能治的。药只能治身,不能治心。心病还需心药医。这是一个陷阱,也是一个考验——考的是医者的眼界,考的是对“医道”二字的理解。
林辰提起笔,写了方剂——半夏厚朴汤,加合欢皮、郁金。写了针灸穴位——膻中、内关、太冲。然后在最后一行,写了八个字——“心病还须心药医之。”
写完之后,他把笔放回砚台的凹槽里。这次放得比上次更稳,笔杆卡在槽里,纹丝不动。他低头看着自己写的字,字迹不算好看,但很工整,一笔一划,横平竖直,像是用尺子比着写出来的。师父说,字如其人。字写不好不要紧,但一定要工整。工整,是一个人的态度。
孙先生走过来收卷。他先收了灰袍中年人的,低头看了一眼,没说什么。又收了扎辫子姑娘的,看了一眼,眉头微皱。最后走到林辰面前,拿起他的卷子。林辰抬起头,看见孙先生的手——那双老手,皮肤松弛,青筋暴露,指节粗大,像干枯的树枝。但他的手很稳,比灰袍中年人的手稳得多。那双手捧着林辰的卷子,像捧着一件易碎的东西。
孙先生看了很久。他的目光在最后那八个字上停住了——“心病还须心药医之。”他看着那几个字,一动不动,像一尊石像。阳光照在他脸上,照出他脸上的皱纹,一道一道,深得像刀刻的。他的嘴唇微微动了一下,像是在说什么,但没有发出声音。然后他把卷子放下,转身走了。走得很慢,还是那样,一步一步,稳稳当当。但他的背影,比来的时候佝偻了一些,像一棵老树,被风吹弯了腰。
两个助手跟在后面,捧着纸笔,小跑着才能跟上。那个女助手回头看了林辰一眼,目光里有一丝好奇,还有一丝说不清的东西。然后她转过头,加快脚步,跟在孙先生身后,消失在阁楼的阴影里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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