下午两点刚过,苏南栀蹲在三号机旁边换送布齿。
这台机器的齿轮磨损得厉害,昨天踩出来的针距忽长忽短,必须换新件。
她拿着螺丝刀把底板卸下来,侧着身子够里面的固定螺栓,半个肩膀都探了进去。
棉絮飘在空中,油污蹭了一手。
车间门口传来脚步声。
“哎呀,这就是你们的技术组长?”
苏南栀手里的螺丝刀没停,从机器底下退出来的时候,先看见一双黑色小皮鞋。
方文静站在她工位旁边,军装裙熨得没一丝褶,领口别着的小手帕换了一块新的,淡蓝色。
她的脸上带着笑,打量苏南栀手上那层黑乎乎的机油。
“苏姐,我来找你了。”
苏南栀站起身,拿抹布擦了擦手。
“方同志。”
“叫什么方同志,多生分。”
方文静往前走了两步,拉住苏南栀的手腕,自来熟的劲头十足,“叫我文静就行。我比你小一岁,该叫你姐。”
苏南栀的手被她攥着,上面还有没擦干净的油渍。
方文静的手指白净,指甲修得圆润,搭在她腕子上那截皮肤上,对比分明。
赵小曼从对面工位抬起头。
周婶也停了手里的活,扭过来看。
“苏姐,你这手真巧。”
方文静松开她,往三号机那边瞥了一眼,“不光会缝,还能修机器?我们文工团那台缝纫机上个月坏了,报了两回后勤都没修好。早知道来找你了。”
“后勤的师傅比我专业。”
苏南栀把抹布搁在桌上,“方同志有什么事?”
“文静。”
方文静纠正了一遍,笑意不减,“我就是来认识你的。你那个操作规程,我让们团的缝纫师傅抄了一份去学。人家看完说,写这东西的人至少干了十年。我一打听,才二十二?了不起。”
苏南栀擦完手,把螺丝刀放回工具箱。
“规程是团部要求写的,算不上什么。”
“团部要求写的。”
方文静重复了一遍这几个字,语气里带着一点微妙的咬合,“听说是陆团长亲自点名让你写的?他平时可忙了,连训练计划都让姜参谋代拟。一份被服厂的操作规程,他能亲自逐条审改,你这面子可不小。”
车间里的踏板声停了两台。
几个女工偷着往这边看。
苏南栀把工具箱盖合上,声音没高也没低。
“团长是分管领导,审批文件是本职工作。”
方文静歪了下头。
“苏姐真会说话。”
她转身靠在旁边的空桌沿上,姿态放松得像在自己地盘。
“对了,我听我爸说,陆团长最近加班加得凶,整宿整宿不睡觉。你在被服厂这边有没有发现?他晚上是不是经常不回宿舍?”
苏南栀的手指碰了一下工具箱的锁扣。
深夜的操场。
月光下的汗衫。
月光下的汗衫。
那条收紧的腰线。
“不清楚。”
她的声音稳得很。
“被服厂和团部不在一个方向,我下工就回宿舍。”
方文静看着她的脸。
看了两秒。
“也是。”
她笑了,站直身,“苏姐,你知道我爸吧?政治部的方副主任。他跟陆团长认识好些年了,一直拿他当半个儿子看。上个月还让我给陆团长送了一坛子腊八蒜,我爸自己腌的。陆团长嘴刁,一般东西不吃,我爸腌的他收了。”
苏南栀听得出来。
什么“当半个儿子看”,什么“我爸腌的他收了”。
一句一句,都在划一个圈。
圈里有陆枭,有方副主任,有方文静自己。
圈外面是她苏南栀。
一个被服厂的技术组长。
“方同志……”
“文静。”
“方文静同志,”苏南栀把工具箱搁回架子上,转过身来,“我手上还有活,三号机的送布齿得在下班前换好。”
方文静的笑容顿了一拍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