苏南栀当然知道。
她只是不想承认自己在逃避什么。
值班干事把报告收了,在登记本上写了一行字,抬头看她。
“苏组长,这份报告走紧急流程的话,今天下午就能送到陆团长案头。你等回复就行。”
苏南栀点了点头,转身出了后勤处的门。
她没有上二楼。
走出团部大院的时候,风把她的围巾吹歪了。
她伸手扶正,脚步没停。
回到车间,赵小曼凑过来。
“送了?”
“送了。”
“谁签?”
苏南栀没接话,坐回工位踩踏板。
赵小曼看了她一眼,识趣地没再问。
当天下午四点,刘厂长接到了团部的电话。
他从办公室出来的时候,脸上的表情很复杂。
松了一口气,又像被什么东西压着。
“苏组长!”
苏南栀从工位上站起来。
刘厂长走到她跟前,压低声音。
“团长批了。让后勤处从军区修理所调新管道和氧焊工过来。在这之前,那台机器彻底停用,不许动。”
苏南栀的心落了地。
“什么时候能到?”
刘厂长的嘴角抽了一下。
“后勤处说,最快五到七天。”
“五到七天?”
“大雪封路。”
刘厂长擦了把额头,“连着下了三天了,从军区修理所过来那段山路全白了。运输车上不来。”
苏南栀皱眉。
五到七天,她的临时加固能撑住。
只要不开机。
“厂长,这几天那台机器绝对不能碰。”
“我知道我知道。”
刘厂长摆着手,“团长都发话了,谁敢开?”
苏南栀看着他的背影消失在办公室门口,转身回了工位。
她不知道的是,当天晚上,刘厂长在办公室里坐了很久。
桌上摊着两张纸。
一张是陆枭批的停机令。
另一张是政治部下发的年度生产任务完成通报——上面红笔圈出来一行字:各后勤单位如未按期完成指标,主要负责人须在军区大会上做检讨。
做检讨。
刘厂长的手指搓着膝盖上的布面,搓得起了毛球。
被服厂的产量本来就紧。
熨烫机一停,三分之一的产能没了。
五到七天,就算管道到了还得装,还得调试。
前后后少说十天。
前后后少说十天。
十天的缺口,填不上。
填不上就是没完成任务。
没完成任务就要上台做检讨。
刘厂长是四九年的老兵。
打过仗,扛过枪,脸上的疤是弹片留的。
让他上台对着全军区的干部做检讨,比让他再挨一枪还难受。
他坐到深夜,最后做了一个决定。
第二天一早,他把夜班组长叫到办公室,关上门。
“老张,晚上你们班的熨烫量够不够?”
夜班组长老张是个四十出头的汉子,听出味来了。
“厂长,那台机器不是停了吗?”
“白班停。”
刘厂长的声音压得很低,“夜班开。小心点用,温度别拉太高,压力阀控在三个气压以下。凑合着把这批活赶出来。”
老张的眉头拧起来。
“苏组长说那管道裂了,万一……”
“苏南栀包了三层石棉带,铁箍加固过的。”
刘厂长打断他,“她自己说能撑一周。咱就用个三四天,等新管道到了就换。出不了事。”
老张想说什么,看见刘厂长的脸色,把话咽了回去。
“厂长,那团长那边……”
“团长管的是白班的事。”
刘厂长站起来,拍了拍他的肩膀,“夜班十一点开机,早上五点收工。六点交班之前把现场收拾干净。谁都别说。”