苏南栀没有回头。
赵小曼的声音被风刮碎了,她光着脚踩在走廊的水泥地上,扑到宿舍门口的衣架上扯下棉衣,胡乱套上,一头撞开了楼道的铁皮门。
外面是黑的。
不,不全是黑的。
车间方向有一团白,浓烈翻涌的白色蒸汽柱从车间北侧的窗户里喷涌而出,被风一卷,像一条疯了的白蟒在夜空里翻滚扩散。
宿舍楼里的灯亮了一片,有人推窗探头,有人在走廊里喊“怎么回事”。
苏南栀跑起来。
棉鞋没系好,啪打在冻硬的地面上。
冷风灌进领口,但她感觉不到冷。
她的耳朵里只有车间方向传来的声音。
金属撕裂的余音还没完全消散,尖叫声一声接一声,夹杂着哭喊和跌撞的脚步声。
跑到车间外面的时候,苏南栀看见了那副场面。
夜班的女工们从车间大门和侧门往外涌,跑得跌撞撞。
有人光着一只脚,有人头发散了满脸,有人被绊倒了趴在地上,后面的人踩过她继续跑。
蒸汽从门缝和窗户里往外喷,白茫茫的,带着滚烫的温度。
靠近车间三米以内,空气都是热的,呛得人喉咙发疼。
老张站在车间门口,脸色惨白,嘴唇哆嗦着在点人数。
他的手在抖,棉衣外面套着工装,领口被汗浸透了。
“少一个!”
他喊出来的声音劈了,“小刘呢?小刘还在里面!”
苏南栀的心往下坠了一截。
小刘。
上个月刚分来的女工,十八岁,个头小,说话带着四川口音,总爱跟在小周后面喊师姐。
车间里面传出一个微弱的声音。
“救命……救命……”
哭腔,气若游丝,被蒸汽的嘶声盖得几乎听不见。
苏南栀扫了一眼车间内部。
大门敞开,但三米之外就什么都看不见了。
白色蒸汽把整个北角吞没,能见度几乎为零。
那台爆裂的熨烫机就在北角,管道碎片和高温蒸汽构成了一个死亡禁区。
小刘的声音从北角偏左的位置传来。
她应该是躲在裁剪台底下,没敢动。
老张抓着头发,嘴里在骂自己。
他想冲进去,脚迈出去一步又被热浪逼了回来。
苏南栀环顾四周。
她的目光落在车间门口那个铁架子上。
值班用的军用棉被叠成豆腐块搁在上面,厚实,密得很。
她抄起一床棉被,一把抖开,整个兜头蒙上去。
老张反应过来了,扑上来抓她胳膊。
“苏组长你疯了!”
苏南栀甩开他。
“小刘在裁剪台下面。我比你熟路线。”
“小刘在裁剪台下面。我比你熟路线。”
她没等老张再说话,把棉被裹紧,弓着腰冲进了车间。
热。
扑面而来的第一感觉就是热。
棉被隔了一层,但蒸汽的温度还是透进来,像被扔进了一个闷炉里。
呼吸困难,空气烫得灼喉,她把嘴埋进棉被的褶皱里,小口小口地吸气。
眼睛看不见东西。
白茫茫一片,什么都没有。
苏南栀靠记忆走。
从大门到北角第三排工位之间,间隔十二步。
裁剪台在第三排尽头靠墙位置,离爆裂点大概四米。
她数着步子往前走。
脚底踩到了什么东西,金属碎片,一脚踢开了。
“小刘!”
她喊了一声。
“这里……我在这里……”
声音近了。
就在左前方。
苏南栀摸到了裁剪台的铁架子腿。
手往下探,碰到了一团缩成一球的身体。
小刘蜷在裁剪台底下,脑袋埋在膝盖里,浑身抖得像筛糠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