“这场审查,我等着。”
话筒那边停了一会儿,老周才应下。
“我会盯紧名单和调档手续,有动静就给你打电话。”
三天后,被服厂趁着换季停工半天。
王德胜站在车间门口,手里卷着一张大扫除安排表。
“机器上的浮尘都清干净,宿舍床底也别留杂物。政审组进厂以前,咱们先把该做的事做好。”
赵小曼用胳膊碰了碰苏南栀。
“听见没有,连床底都得查。你藏的那堆机器零件该搬出来了。”
“那是备用梭芯和压脚,别当废铁扔了。”
“我哪敢啊,你那几个铁疙瘩,比我的搪瓷缸子都金贵。”
两人领了笤帚和抹布,回宿舍收拾东西。
入春以后,厚棉衣穿不住了,床底的木箱也该腾出来装冬装。
赵小曼把两床棉被抱到走廊晾晒,回来时见苏南栀蹲在床边,正把冬装往箱子里叠。
“你的帆布包也拿出来晒。沙暴那晚带回来以后,就没见你洗过。”
“里面装过文件,不能泡水,我拿湿布擦一遍。”
“那你慢擦,我去周婶屋里借两张旧报纸,垫在箱底防潮。”
赵小曼带上门出去,宿舍里只剩窗外拍打棉被的声音。
苏南栀把帆布包拖到膝前,先掏出几张废表格,又从侧袋里摸出一截断铅笔。
这只包是她从江南带来的,底部用了双层帆布,平时放扳手、钳子也不怕扎穿。
湿布擦过包底,指腹碰到了一块硬物。
东西不在包内,隔着内衬摸上去薄一片,边角已经硌出了方正的折痕。
苏南栀翻开内衬,沿包底摸了一圈。
双层帆布靠侧边留着一道回折口,外头又压了一排细线,针脚紧挨着包底缝线。
她用了大半年,竟一直没发现这里还有夹层。
线头松开了半寸,露出一角发黄的纸。
她拿来针线筐,用剪刀尖挑断两针,把手指探进去,从里面抽出一张折成方块的纸。
纸上有墨。
蓝黑色,落笔重,转折处习惯往右拖一点。
是她自己的字。
苏南栀坐在地上,剪刀还搁在膝边。
她隔了好一会儿才展开那张纸,第一行还没看完,便认出了它。
这是第十封信。
那晚她在宿舍写了两份。
前一份涂改太多,让她揉成一团扔进了火盆。
后来借调通知下来,她怕那些疯话留在身边惹出事,明记得自己把余下的纸也烧了。
原来烧掉的只有草稿。
誊清的那份大概被她顺手夹进帆布包,后来又从松开的回折口滑进了夹层。
她忙着收拾行李,竟把它忘得干净。
纸页下方写着日期。
一九七六年七月十五日。
苏南栀把信往回折。
折到一半,她的视线又落回正文。
信上没有姓名,也没有地址,可这些话只要让旁人看见,便足够要她的命。
她写,我猜你白天穿着严丝合缝的军装,见谁都要讲纪律,夜里若只剩我们两个人,你还能守多久。
再往下,她还写,我想看你扯断风纪扣,想知道你那双只会拿枪和文件的手,被我逼急以后,会不会也不讲规矩。
苏南栀合上信纸,手里已经发潮。
那时隔着千里,她连收信的人长什么模样都不清楚,什么话都敢往纸上写。
如今重看,这些字全能给她定罪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