七月初,省城热得厉害。
梧桐树的叶子被太阳晒得打卷,蝉鸣从早到晚不歇气。
期末最后一门考高等数学。
苏南栀走出考场,手心全是汗。
冯大蕊守在门口,见她出来,把一根冰棍塞到她手里。
“考得怎么样?”
苏南栀咬了一口,含着冰碴回了句。
“活着出来了。”
冯大蕊笑了起来。
“你这口气,跟上刑场似的。”
成绩出来那天,苏南栀站在系办公室门口的公告栏前,手指沿着花名册往下划。
机械工程系四十二个人,她的名字排在第十二位。
冯大蕊从她肩后探出脑袋,看完排名,抬手拍了她一下,手劲大得苏南栀身子一歪。
“第十二?你入学才一年,底子比我们薄那么多,考第十二?”
苏南栀的视线落到单科成绩栏上。
机械制图九十一,金属工艺学八十七,普通物理七十九。
高等数学,六十二。
六十二。
刚刚踩过及格线。
冯大蕊凑过来看了一眼数学那栏,吸了口气。
“嚯,踩着线。”
“踩着就行。”
苏南栀收回视线,耳根却红了。
当天晚上,她在宿舍铺开信纸,把成绩一科一科写给陆枭。
写到高等数学时,笔尖停了两秒。
她在“62”旁边画了一个哭脸。
圆圈,两个点,一条弯下去的弧线。
画完,她盯着那张脸看了一会儿,觉得幼稚,笔尖在纸边转了转,还是舍不得划掉。
五天后,军绿色信封躺在信箱里。
她拆开信封,信纸只写了半页,回话也只有一行。
“及格就行。下学期我帮你补。”
苏南栀盯着那行字,鼻根酸了一下。
在被服厂图书室里,他给她补课的那些夜晚,隔着一张桌子,粉笔灰落在他的军装袖口上。
她以为那段日子已经过去了,他还记着,还要接着教她。
她把信折好,收进枕头底下的铁皮文具盒。
暑假开始了。
宿舍里的人陆续离校。
孙彩霞收拾了两大包行李回陕北看孩子,走前往苏南栀桌上放了一袋红枣。
冯大蕊的火车票订在七月十号,临走前把半箱苹果全塞进苏南栀的柜子里。
“你真不回江南?”
冯大蕊背着大包站在门口。
“再等几天。”
“等什么?”
苏南栀翻开桌上的课本。
“等个消息。”
冯大蕊看了她一会儿,收住追问,挥挥手出了门。
林月华也走了,走前把自己的高数笔记留在苏南栀桌上,扉页写着一行小字。
“暑假别光等信,把第九章再过一遍。”
207宿舍只剩下苏南栀一个人。
她照旧忙着。
她照旧忙着。
白天泡图书馆,晚上回宿舍做题。
日子和在被服厂赶工时差不多,手上有活,脑子便少绕些念头。
每到周三傍晚,她总会往行政楼那头走。
七月中旬的一个周三晚上,省城的暑气还没散,闷得人难受。
苏南栀提前二十分钟到了电话室门口。
暑假留校的学生少,排队的人只有两三个。
她站在队尾,手指捏住帆布包带。
结婚报告递上去后,她已经等了好几个月。
赵政委说过,三至六个月。
算着日子,消息该来了。
墙上的挂钟刚过八点,前头的人打完电话,电话亭里的铃便响了。
苏南栀推门进去,拿起话筒。
电流杂音在耳边响了两下,线路接通。
“团长室。”
小赵接起电话。
“小赵,我苏南栀。”
小赵应了一声。
椅子在电话那头移开,军靴落在水泥地上,脚步朝电话桌靠近。
陆枭接过话筒。
她听见他的呼吸。
“南栀。”
这两个字,他喊得和平日不同。
她听了几个月的通话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