那封信寄出去后的几天里,苏南栀把帆布包收拾妥当。
换洗衣服叠成两摞,压在包底。
铁皮文具盒里放着陆枭寄来的信,搁在衣服上层,外头裹了一条旧毛巾。
户口本套进牛皮纸信封,塞在包的内兜。
她从头到尾查过一遍,拉链拉到尽头,才把包放回桌上。
白衬衫挂在椅背上,领口的细褶熨得服帖。
宿舍里找不到熨斗,她往搪瓷缸里灌满开水,隔着毛巾沿着衣领一寸寸按过去。
周一早晨,天刚亮她就醒了。
207宿舍空着,三张床铺叠得整整齐齐,室友们放假离校已有半个月。
她洗脸、扎头发,换上白衬衫,对着门后的公用小镜子照了两回。
藏蓝色棉布裤子,黑布鞋,左腕上的军绿色编织绳露在袖口外。
和五一那天穿的一样。
她拎起帆布包下楼,路过宿舍楼下那排铁皮信箱,脚步照旧往前走。
信已经等到了。
写信的人今天要来。
校门口的梧桐树绿得正浓,七月中旬的太阳刚爬过教学楼屋脊,热气已经贴上路面。
苏南栀站到校门右侧的树荫里,帆布包挂在肩上,手里捏着牛皮纸信封。
信封里装着户口本。
她低头翻开封口看了一眼。
牛皮纸封面磨出了毛边,自己那页还夹着一根头发丝。
她把头发丝拈掉,重新合好封口。
七点五十,路上行人寥寥。
暑假的校园里只听得见蝉鸣,远处公交站牌下站着两个等车的老人。
偶尔有自行车经过,车铃响一声,便朝街角去了。
苏南栀朝东边望过一圈,又转向西边。
她把户口本换到左手,右手在裤缝上蹭了一下。
八点整,东边路口还空着。
西边一辆公交车驶过,车轮带起一阵灰。
八点零三,她把帆布包从左肩换到右肩,脚尖在地面上碾了两下。
八点零五,一辆军绿色吉普车从东边路口拐了过来。
引擎的闷响隔着百米传来。
苏南栀站直身子,认出了那辆车。
吉普漆面沾着公路上的黄土,挡风玻璃反着日光,车顶的军绿色帆布绷得紧实,和一年半前火车站外停着的那辆一模一样。
吉普在校门外十米处减速,轮胎碾过碎石,发出细碎的响声。
车停下来,引擎熄了。
驾驶座的车门先开了。
小赵从车里跳下来,绕到后排车门旁,站到一边。
后排车门推开,陆枭迈下车。
他穿着全套正装军服。
草绿色军装,肩章、领章齐整,胸前别着两排勋章,最上方那枚便是二等功奖章。
皮带扎在腰间,铜扣擦得锃亮。
大檐帽压得很低,眉骨上的旧疤露在帽檐边。
军靴踩到地面,步子扎实有力。
军靴踩到地面,步子扎实有力。
他抬手扶正帽檐,朝树荫下看过来。
苏南栀望着他。
一年半前,她从绿皮火车上下来,站在西北小站的土台子上,第一次见到陆枭。
那时他也穿着军装,站在站台尽头,帽檐压得很低,眉眼冷硬,隔着老远也叫人觉得难以靠近。
她攥着调令,纸边被捏出几道褶,脑子里只剩一句话。
这个人看着不好惹。
如今他穿着同样的军装,站在省城大学的校门口。
帽檐压得一样低,肩膀撑得一样宽,军靴踏过七月的树影,胸前的勋章随着步子相碰,发出细细的金属响。
他朝她走来,左脚落地比右脚慢半拍。
苏南栀也迎了上去。
走到最后三步时,营区里待了一年半养出的规矩还留在身上,她在一步外停住。
陆枭跟着停下。
帽檐下的视线从她扎起的马尾移到白衬衫领口,又落到她手里的牛皮纸信封上。
两人站在梧桐树下,中间隔着一步。
小赵站在吉普车旁,眼睛看着路边,耳朵却把两人的动静听得仔细。
他跟了团长两年多,从团长深夜把西红柿供在笔筒旁边开始,一路看到今天。
团长出发前擦了多久军靴,又在镜子前正了几回帽檐,他心里清楚得很。
来了。
苏南栀开口时,话音比自己料想的利落。
陆枭看着她。
初见时眼里的戒备早已收起,只剩下她熟悉的那份专注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