苏南栀的手指还停在桌面上,离那叠信纸只有半寸。
陆枭坐在对面看着她。
“你在江南写过九封信。”
前八封信的寄信人姓名空着,回信地址也留空,连信封都换过几种写法。
收发室依规登记归档,查过几回,始终找不到寄信人的线索。
起初,她根本没想到收发室会查。
那时她只顾把胸口憋着的话倒出去,送到一个她以为永远够不着的人身边。
“第九封和前八封一道送到我手里。”
陆枭看向桌面的领纱单。
“我翻到信纸背面时,看见了这张单据。你装信封时漏看了,我看见了。”
苏南栀想起那天夜里。
江南纺织厂宿舍的筒子楼里,煤油灯芯调得很低。
她趴在床板上写完第九封信,手忙脚乱地折好信纸,塞进信封。
桌上堆着当天领纱的单据和找零的票子,纸页叠在一处,她收信时没细看。
她一直以为那张领纱单已经丢了。
厂里后来搬过一次库房,旧单据按箱堆着,她连翻几箱旧单据的念头都没起过。
“单据上有你的名字。”
陆枭的指尖点在纸面上的“苏南栀”三个字上。
“还有单位,红星棉纺厂,二车间。”
他抬眼看她。
“一处低级失误。”
这句话落得干脆。
苏南栀收回手指,搁到膝上。
“查到单位以后,我让老郑走了一趟内部通信渠道。你的档案三天送到我桌上。江南县棉纺厂二车间技术工,十九岁,父母已故。”
陆枭照着档案往下讲,语气公事公办,事情却交代得清楚。
“档案里还附着一份当地民政记录。你姐夫那边替你说过一门亲,对方姓陈,叫陈耀祖。”
苏南栀的手指扣在膝上。
那段日子她连想也不愿多想。
陈耀祖在镇上粮站做事,仗着有几分关系,盯上她已有一段时日。
父母去世后,苏建国替他牵线,媒人来过几回,她能躲便躲,能拖便拖。
后来陈耀祖带着媒人堵到厂门口,她才明白这门亲事若真落下来,自己连转身的机会都难找。
“看完你的档案,我做了件事。”
陆枭拿起领纱单,朝她面前推近一些。
“我以军区后勤部的名义起草了一纸借调函。条件卡得很细,年龄得在二十岁以下,人在纺织系统上班,还得会修缝纫机,政审也要过关。”
苏南栀把四项条件在心里过了一遍,唇角收住。
四项条件合在一起,整个江南地区符合的人不超过三个。
单凭会修缝纫机这一条,最合适的人便只剩她。
她抬头看他。
“你是故意的。”
陆枭迎着她的视线。
“每项都照着你定。”
他说得坦荡,连半句辩解也省了。
一年半前,那张借调令送到江南棉纺厂时,厂里只当西北军区在调人,条件对得上便能去。
谁也想不到,千里外的陆枭正对着她的档案,把每项条件逐一写下。
“接站那天,我去了火车站。”
陆枭把下一件事接了下去。
“借调函上写着后勤部统一安排接站。车由我批,路线由我定。”
苏南栀还记得那天。
绿皮火车晃了三天两夜,她从车门下来,站在西北小站的土台上,风沙刮得脸疼。
吉普停在站台尽头,一名穿军装的男人靠着车门,帽檐低低遮住眉眼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