吉普停在站台尽头,一名穿军装的男人靠着车门,帽檐低低遮住眉眼。
那天,她第一次见到陆枭。
“你到被服厂以后,我让王厂长把你安排进技术组。”
“技术组原本就缺人,可你进组比正常流程早了一个月。”
陆枭把事情一件件摆出来,连那张借调令上的条件也交代得清楚。
苏南栀坐在椅子里,手指扣紧又松开。
“入厂第一个月,我以公务名义去过被服厂三回,每回都绕到技术组车间。图书室那张借书条,也是我批的,方便你进团部大楼。小赵留意过你的日常,厂里有人找你麻烦,他会告诉我。”
钱卫国和方文静的事,苏南栀后来全知道了。
陆枭把话接了下去。
“方文静还递过一份匿名材料到政治部,拿你父亲的历史问题做文章。材料送到小周手里那天,我已经让老郑联系魏主任。平反文件提前三天进了档案室。”
苏南栀坐直了身子。
父亲平反由陆枭推动,这件事她早已清楚。
方文静递过匿名材料,她今天才听见。
假如平反文件晚到三天,她的档案里便会多出一笔跟着她一辈子的记录。
“陆枭。”
她开口时嗓子发哑。
“你做这些的时候,我还不知道你是谁。”
陆枭看着她。
“我知道你是谁。对我来说,这就够了。”
房间里只剩窗外的蝉声。
天色从窗帘缝里往屋内挪,桌上那张领纱单也跟着暗下去。
陆枭坐在椅子里,背脊挺直。
“我清楚这样做不光彩。利用职权把一个女人调到自己身边,换成旁人这么做,我第一个拍桌子。”
苏南栀迎着他的视线。
“可我不后悔。”
陆枭说得很慢。
“我若不把你调来,你就会被陈耀祖逼着嫁人。这辈子就完了。”
苏南栀把眼眶里的热意往回收。
陆枭停了片刻。
“我自私。但这份自私,正好救了你。”
他的手搁到桌沿。
“这是我唯一能替自己找的借口。”
窗外的蝉声一阵阵传进来,桌边谁也没再说话。
暮色沿着窗帘缝继续往里走,桌上的领纱单只剩一层暗淡的轮廓。
苏南栀的手指陷进膝头布料里。
她没哭。
过了一会儿,她低头伸手,指腹碰到那张领纱单,按住纸面上“苏南栀”三个字。
粗糙的纸边蹭着皮肤,让她想起十九岁那年蹲在领料窗口前的情形。
那时她手上沾着机油,脑子里只想着快些领完纱线,回车间接着上工。
她做梦也想不到,自己随手写下的三个字,会让一个千里之外的男人翻遍档案,写出一份只有她能中选的借调函,把她从泥潭里捞出来。
苏南栀抬起头。
“你讲完了吗?”
陆枭看着她,停了片刻,没答。
他弯腰,从桌边那只旧牛皮纸信封里抽出一叠旧信纸。
信纸已经泛黄,细密折痕留在纸面,边角收得平整。
九张信纸叠在一处,用棉线扎好,放到领纱单旁边。
苏南栀的手停在桌沿。
她认得这些纸,也认得纸上的字迹。
那九封信,出自她手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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