陆枭解开九张信纸上的棉线,逐张铺到方桌上。
最上面一页散开一个角。
苏南栀的视线落在那张纸上。
纸面泛黄,边沿留着旧折痕,角上蹭了点灰。
蓝黑墨水褪成灰蓝,字迹仍旧清楚。
她一眼便认出,那是自己的字。
一年半前,江南筒子楼的煤油灯下,她伏在硬板床上,把闷在心里的话逐句写出来。
那时落笔很急,几处笔画用力过了头,笔尖还戳破了纸面。
段落改过几遍,她懒得重抄,折好信纸便塞进信封,送了出去。
她从未料到真有人会读完。
她只想把反复盘旋的念头丢到远处。
西北军区,是她能想到的最远处。
信寄走后,胸口松开一截。
至于纸页最终落到谁手里,她从未想过,更料不到真有人把上面的字读完。
如今,九张信纸铺在他们之间。
“这些是你写的。”
陆枭抬手,指腹碰了碰最上面一页的边角,喉间带出一点沙哑。
“我都翻过,前后看了很多遍。”
苏南栀的手指陷进膝头布料。
她未去翻信,右手仍停在桌沿,离最近的一页只隔半寸。
上面的内容,她比谁都熟。
第一封还收着几分克制,越往后越直白。
想到第七封、第八封,连她如今回想,也会耳根发热。
那些话只敢在深夜落笔。
匿名和两千公里的距离替她遮着脸,她才敢把心底最荒唐的念头全倒出去。
信寄出后,她便把这件事搁到脑后,认定余生也等不到答复。
陆枭却把九张信纸收得齐整。
纸面上的折痕,来自反复打开又折回。
棉线重新缠过,结扣收得利索,和他整理军务文件时一个样。
一年半里,他一直把这些信放在办公桌抽屉里。
苏南栀攥住膝头,布料在掌下皱成一团。
她开了两次口,喉咙干得发涩,过了一会儿才把话挤出来。
“你看完以后,怎么想的?”
问完,她仍低着头。
陆枭隔了一会儿,拿起最上面那封信,指腹掠过纸面留下的折痕。
窗外蝉声一阵阵传进来,台灯照着纸页,旧字横在两人之间。
“前八封的署名和回信地址都空着。收发室查过,我也跟着查过,寄信的人一直找不出来。”
他抬眼看她。
“第九封背后的领纱单,让领纱单上的名字和信里的字迹对上了。”
苏南栀的手指在膝头蜷了一下。
她记得十九岁那年蹲在领料窗口前,手上沾着机油和棉絮,领完纱便回车间。
那三个字写得随意,签完便忘了。
陆枭却靠着一张纸找到了她。
后面的事,她已经知道了。
领纱单先牵出她的档案,随后才有借调函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