苏南栀扣在陆枭掌心里的手指停住了。
“九封信里,有一句话,我到现在还记着。”
她把追问咽了回去。
九封信,她一封都记得。
开头写过什么,结尾藏过什么,哪几句反复修改过,她都记得清楚。
可她猜不出,究竟是哪一句落进了陆枭心里,直到今天还被他提起。
陆枭低下头,视线停在桌上那九张旧信纸的一角,一直没挪开。
屋里只听得见窗外的蝉鸣。
苏南栀拿袖口擦过眼角,把气息理顺,抬起头。
招待所房间的天色已经暗下去,窗帘缝里还留着一线晚光,落在方桌中央的旧信纸上。
纸面泛着旧黄,折痕交错,仍留着一年半前写下的痕迹。
她看了看那些信,又抬眼看他。
陆枭坐在椅子里,一只手握着她,另一只手搁在膝头。
军装齐整,肩章和勋章映着昏暗的天光。
膝头那只手在裤缝上敲了两下,五指收拢,放回原处。
她的视线停在那只手上。
陆枭批公文时,笔锋一向利落。
演习场上,队伍的进退由他一抬手定下。
图书室里,他捏着粉笔给她拆题,粉笔灰落满军装袖口。
平日里,那双手落笔、下令从没乱过,今天却敲了两下。
陆枭也会紧张。
苏南栀的嗓子发干。
借调令的来处、姐姐收到的汇款、父亲的平反案卷,还有图书室里陪她读书的那些夜晚,他都按着先后讲清了。
一件件事情摆到她面前,连手段上的亏欠也由他自己认下,句句都不给自己留退路。
陆枭坐在她面前,等她答复,也等她转身离开。
肩背绷着,另一只手掌扣在膝上,眼睫垂着。
红色结婚证还收在他的军装内兜。
他们已经领证,他仍摸不准她能否接住这份坦白,能否把这段婚姻继续走下去。
他等着她开口,也等着她替这段婚姻定下去处。
苏南栀收回视线,低头看向桌上的九封信。
陆枭松开她的手。
她的手指在桌沿蜷了一下,才伸向最上面那张纸的边沿。
纸面粗糙,擦过皮肤,带来细微的刺痛。
她想起十九岁那年。
江南筒子楼的煤油灯下,她伏在硬板床上,将堵在心里的话一行行写出来。
那时,她认定信寄到西北军区,便会落进无人触碰的远处,再也回不到自己手里。
她只管把心里的话写完,送向两千公里外的地方,从未想过这些纸页还会回到眼前。
陆枭读完了九封信。
陆枭读完了九封信。
他从那些字里认出匿名背后的她,也读到落笔时藏着的怯意。
他把她调到身边,把她从泥潭里捞出来,替她挡住外头的风雨。
后来,他送她进大学,陪她备考,一路护到今天。
苏南栀闭上眼,泪水沿着脸颊滑下来,落在桌面,又落到旧信纸边沿,洇开一圈深色水痕。
她想起姐姐难产那天。
五十元汇款单送到苏建国手里,姐姐才熬过那一关。
后来她才知道,那笔钱来自陆枭,挂在互助基金名下,赶在最要紧的时候送到了江南。
她想起父亲平反那天。
平反文件交到她手里时,她还不知道方文静递过匿名材料。
陆枭抢出三天,把平反文件先送进档案室,方文静手里的筹码也成了废纸。
她想起图书室里的那些夜晚。
陆枭坐在她对面,给她讲高中数学,讲物理,粉笔灰一层层落到军装袖口。
他把她送进大学,又守着军婚审批的流程,等到了今天。
倘若当年陆枭袖手旁观,她会被陈耀祖逼着嫁人,困在江南小镇过一生。
姐姐也许熬不过那场难产,父亲的名字还会背着污点,她连高考的机会也等不到。
苏南栀睁开眼,把桌上的九封信按原来的顺序重新叠好。
她把卷起的边角抚平,才放下下一张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