此时的林岩村码头上，海风呼啸。

林涛的那艘大机帆船正缓缓靠岸，抛下沉重的铁锚。

厚重的铁锚砸进泥水里，激起两米高的浑浊水浪。

林涛站在船头的摇把旁，右手搭着缆绳，半天没有往岸上的木桩上套。

他身上的雨衣破了条缝，海水顺着领口淌进去，贴在胸口凉得发紧。

王翠萍就蹲在驾驶台边上的柴油箱旁。

她身上的塑料雨披早已湿透，双手死死攥着两只空竹筐的麻绳把手，整整一夜没合眼，眼眶周围熬得通红。

“靠岸了！赶紧系缆绳！”

王翠萍抹了把脸上的咸水，哑着嗓子催促，“娘和村里人肯定在码头上候着呢。”

林涛没应声，手腕一抖，粗麻绳在岸边的石桩上胡乱绕了三圈，打了个死结。

码头上稀稀拉拉站着七八个早起看海潮的村民。

“老二回港了！”

刘大柱嘴里叼着半截草棍，踩着胶鞋凑到船头前，两手插在棉袄袖筒里，高声嚷嚷，“新船出海头一遭，黑沙滩那边准是发了大财吧？”

旁边几个挑着空担子的渔妇也围了过来。

“涛子，新机帆船马力足，昨晚风浪那么大，也就你们家敢往外开。”

“快把舱盖揭开，让大伙瞧瞧拉了多少大货！”

王翠萍从甲板上站起来。

听着周遭的奉承话，她下意识把腰杆往上挺了挺，抬手理了理额前贴着的碎发。

“那是自然。”

王翠萍提高了音调，冲着岸上的人喊，“我家这船一天光柴油钱就得几块，那是奔着赚大钱去的。不像东头那破舢板，下水就得沉底，连给咱们提鞋都不配。”

林涛听着这话，眉头拧成了一个疙瘩。

他转过头，恶狠狠地瞪了王翠萍一眼。

王翠萍没管林涛的脸色，抬脚跨过油桶，快步走到后舱甲板前，弯腰拽住盖在舱口上的破油布。

“孩他爹，别愣着，起鱼！”

王翠萍一把将厚油布掀开。

岸上的几个村民全踮起脚尖，伸长脖子朝船舱里望。

“哎哟……这底下装的啥？”

刘大柱先叫出了声。

围观的村民往前挤了半步，齐刷刷愣在原地。

宽敞的船舱底部，没有活蹦乱跳的黄花鱼，也没有银光闪闪的大海货。

半舱都是黄绿斑驳、软塌塌的烂水母，烂泥一样摊在黑水里，散发着刺鼻的酸臭味。

水母堆里夹杂着大团墨绿色的碎海草，外加几条巴掌长的小杂鱼，鱼鳃挂着泥沙，早翻了白肚皮。

“这……全是海蜇皮子？”

刘大柱把嘴里的草棍吐在地上，拍着大腿大笑起来，“林涛，你借了信用社几百块买的铁壳机帆船，出海折腾一整宿，就拉了半船肥料回来？”

“哈哈哈，这水母连晒干都没人要，煮水都嫌酸！”

“柴油烧了半桶，换了半舱烂草，这买卖做得真划算！”

周围的村民指着船舱，一阵哄笑。

王翠萍整个人僵在甲板上。

她手里的竹筐脱了手，骨碌碌滚进烂水母堆里，挂了一圈黏液。

“鱼呢？昨晚追的那群大鱼呢？”

王翠萍猛地冲到林涛面前，伸手扯住林涛的衣领，尖叫起来，“出海前你拍着胸脯说黑沙滩全是货！鱼呢？你是不是偷偷倒进海里了？”

林涛一把甩开王翠萍的手，反手将旁边的木桶踹飞出去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