十三味药材,傅辰天已经攒了七味。
田七、续断、红花、当归——这四味是福伯的药包里分出来的。老人每次给他送药,分量都比上次多一点。他从来不问,福伯也从来不说。铁骨草是福伯从后山石壁上采的,阴干了用布袋装着搁在石阶上。地龙藤和血竭花是十天前从药库里偷出来的,藏在床板夹层里,用油纸包着,还没发霉。
还差六味。
其中三味是常见药材——牛膝、骨碎补、透骨草。这三味在王府药库里存量大,管事不会仔细清点,拿一点不会引起注意。另外三味就难了:百年血参、金线龙胆、黑玉断续膏。这三样东西,傅辰天只在卷轴上见过名字。
百年血参是贡品级药材,整个夏王朝一年只产十几株,每一株都有编号,锁在药库深处的铁柜子里。金线龙胆是北境特产,生长在雪线以上的岩缝里,采摘期每年只有半个月,市价抵得上一个偏将三年的俸禄。黑玉断续膏是宫廷御药,只有太医院会配制,王府里能存一罐已经是因为傅振云是摄政王——这罐药膏,管事每个月都要清点一次,少一钱都能查出来。
傅辰天在药库里来回踱了三趟,把这些药材的位置记得清清楚楚。百年血参在铁柜最上层,铁柜的钥匙不在霍老七腰间——那钥匙由管事胖女人亲自保管,挂在正殿账房墙壁的铁钩上。金线龙胆锁在药材柜的暗格里,暗格的钥匙倒是在霍老七手里,但那暗格一共有三道锁簧,撬锁的木活他还没练到这个份上。
最难的是黑玉断续膏。罐子就摆在药库最显眼的位置——正中央那张红木案上,供着似的。案前挂着铃铛,案脚涂了磷粉,夜里会发光。偷这罐药膏,和闯一次禁地差不多。
傅辰天蹲在药库角落里假装看药材,手指无意识地摸着袖口那截铜丝。霍老七坐在门口的躺椅上,打着鼾,腰间那串钥匙随着鼾声一起一伏。
先从简单的下手。
他站起来走向牛膝的抽屉。抽屉没锁,拉开时发出一声轻微的摩擦声,他立刻停手,侧耳听了听——鼾声没停。牛膝是切成薄片的,黑褐色,闻起来有一股土腥气。他抓了两小把塞进怀里,把抽屉推回去,动作轻得没有发出任何声音。
骨碎补在隔壁抽屉,也是没锁的。黄褐色的粉末包在桑皮纸里,他掂了掂分量,拿了一包。够用三次药浴。
透骨草让他犯了难。这味药本身不值钱,但因为经常被用来配制跌打酒,消耗量大,管事的每周都会检查余量。他犹豫了一下,只取了半把——太少不够用,再多就要露馅。剩下的分量缺口,他得想办法从别处补。
怀里的药包已经鼓起来了,他站起身正要往外走,眼角余光忽然扫到一个东西。
药材柜最底层有一格落了锁的小抽屉,抽屉上贴的标签字迹已经模糊了,只能勉强辨认出一个“凝”字。傅辰天蹲下来,凑近看——标签上被人用朱笔在边缘画了一个叉。不是现在的管事画的,朱砂的颜色已经氧化发黑,至少是十几年前的笔迹。
他看了门口一眼。霍老七鼾声如雷,腰间的钥匙随着肚皮的起伏叮叮作响。
傅辰天把铜丝从袖口抽出来,插进锁孔。这把锁比密室那把铜锁更老,锁芯里面锈得厉害,铜丝顶上去的时候听到铁锈碎裂的沙沙声。他轻轻一转,锁簧弹开了。
抽屉里只有一卷旧竹简。没有药材,没有药粉,只有这卷竹简。竹简用麻绳扎着,绳结打得工工整整,竹片被虫蛀了七八个小洞,但没有发霉,说明抽屉的木料是防潮的。
他把竹简抽出来,吹掉上面的灰尘,展开第一片。
“王府药库异动录——癸卯年,管事霍七笔录。”
癸卯年,就是今年。傅辰天继续往下翻。
“元月初七:田七库存较上月少二两,疑为药童误记。补录。”
“正月廿一:红花用量异常,较往年同月多出五成。查三位公子院内药柜,均无异常盈余。不明去向。”
“二月十五:夜值兵卫报药库后方有零星脚印,方向为西跨院。查西跨院无人,脚印亦被露水浸没。疑为野猫。加锁三道。”
“三月初三:库内清点,地龙藤少七株,血竭花失四花。掌柜亲查,锁具完好,无撬痕。赵管事认为系内盗,查下人房三夜未果。注销。”
“三月十八:库房值夜王德顺报丑时三刻听见北墙方向有异动,持灯往查,只于废料堆旁拾到拆弃的破布条,布条已干,辨认不及方向。疑为有杂役私藏伤药,排查未果。”