铁梨木匣抱在怀里，沉甸甸的。傅辰天迈出书房门槛时，夜空中的飞舟灵光已经压到了云层下方，两团淡金色的光轮一左一右悬在天穹，像一对正在缓缓合拢的眼睑。整座京城的灯火都熄了，只有正殿的烛火仍在窗棂后倔强地亮着，把他父亲伫立在门口的剪影拉得很长。他没有回头——父亲说了“去吧”，他就去。

往后山的路走了无数遍，闭着眼都能摸到石窟前那棵被雷劈断的老松。但今夜不同。石径两侧的枯灌木丛里蹲伏着数十名亲卫，甲胄贴着树干一动不动，短弩的弩机已经半张。山口石门内侧，铁山已将玄铁重刀插在地上，膝盖上绑着双层皮护膝，正将一箱箭矢搬上临时垒起的垛口。傅辰岳背负玄铁重剑立于石门左侧，傅辰河和傅辰豹正往臂上绑紧轻弩与短刃。傅辰虎抱着那罐新淬的破瘴符靠在石垛旁边，看见他便把符罐往怀里紧了紧。所有人都在。

傅辰天没有停下，只是朝三位兄长点了点头，然后穿过石门，沿着碎石坡往上走。墨鳞昂头迎候在老松残桩旁，将额头碎片的变频扰码状态同步给他——山口外围的探测波又触发了一次，功率比前两次都大，阵修正在逼近正确频率。他把短刀插进腰带，盘膝在老松残桩前坐稳，然后打开铁梨木匣，将那块通体漆黑的陨石碎片和墨鳞的那枚鳞片一齐取了出来。残片触手冰凉，星辉光点比之前任何一块碎片都更密更亮——这是楚狂徒心脏旁边的那块，灌满了他自焚前最后的星云能量。鳞片则泛着极淡的幽蓝，脉动微弱但仍在。

他将残片按在胸口，鳞片压在残片上方。两件遗物同时接触到膻中穴外壁的瞬间，星核猛地搏动了一下——不是他主动激发的，是它们认出了他。然后他的意识被一股温和而不可抗拒的引力拉入残片最深处，撞进了一段不属于他、却压了整整三十年的记忆。

赤砂原边缘的营地，篝火烧得噼啪响。帐帘掀开，楚狂徒弯腰钻进来。他还很年轻，玄色战袍上全是干涸的血渍和焦痕，右手缠着绷带，左手指骨上全是新结的疤。但他整个人像一团被点燃的陨石——那双布满血丝的眼睛里没有任何颓丧，只有一种近乎灼人的亢奋。他跨过地上摊着的陨石碎片和几张羊皮地图，径直走到帐中那张矮桌前。

傅振云坐在矮桌后面。他还不到三十岁，鬓角没有霜白，面容棱角分明，穿着一身轻甲，腰间佩着那柄无鞘的长剑。矮桌上摊着一份刚拆开的密报，密报旁边搁着一只空了的酒杯。他正无声地擦拭剑身上一道还在渗血的旧痕，直到楚狂徒进来，才把剑放下。

“振云。我已经摸清了陨石能量的规律——把所有碎片集中起来，以一个天生丹田异常的内核为载体，可以重新凝聚星核。这颗星核一旦成型，就能反锁裂缝，把它彻底封死。”楚狂徒连水都没喝，从怀里掏出一卷炭笔写满推演的白绢铺在矮桌上，手指点在绢面中央那个被他画了无数遍的闭环图解上，“但前提是——所有碎片必须全部融合。你手里那半块赤砂原陨石的主残片是最大的一颗，我得拿它当核源。给我。”

傅振云没有看白绢。他盯着楚狂徒的眼睛，声音很轻：“然后呢？融合所有碎片，你会变成什么样？”

楚狂徒嘴角扯动了一下，把右手举到傅振云面前，开始解绷带。绷带从指根一圈圈松开，露出的不是皮肉，是已经发黑发皱的死皮，边缘泛着暗红色的血丝。崩裂的指甲被匆忙缠了回去，整只手都在微微发抖。

“看清楚了吧——前几次融合碎片已经把这只手从骨头烂到了皮。碎片嵌套得越多，肉身衰变越快。我折算过，融合进程超过七成，肉身会直接崩解；就算勉强卡在七成以内，也剩不下多少日子。”他把绷带重新缠紧，语调平淡得像在讲一柄需要淬火的刀，“但我豁出去了。我本来就一无所有，用这点残命换一道封门，不亏。”

“你疯了。”傅振云站起来，右手按在剑柄上，指关节发白，“上次在辕门前你融合第三块碎片的反应你已经忘了？你差点把亲卫营半个营房砸成平地——是我把你砸进山壁才让你清醒过来！你现在跟我说要融合全部碎片？你连手指都在烂，楚狂徒——你还要我看你烂到心吗？”

“振云。”楚狂徒忽然叫了一声，不是战场上那声高亢厉喝，而是极轻极哑的语调，像当年在斥候营篝火边闲聊时随口提起战友名字的腔调，“两个人立在坑边，一人接了我一拳。那个人在辕门前没有拔剑。”