封门之后是一条很长的甬道。甬道的四壁不是岩石，不是泥土，而是一种傅辰天从未见过的材质——漆黑如墨，表面流转着极淡的星辉，与陨石碎片的质地完全一致。脚下没有地面，但每一步踩下去都有实感，像是踩在一层看不见的水面上，靴底与虚空接触时会荡开一圈圈极淡的金青色涟漪。

他把家传长剑从背上解下来握在左手，短刀系在腰间触手可及的位置。甬道里没有风，没有声音，只有他自己沉稳的呼吸和星核与丹田同步搏动的低频震颤。腐肉铺成的地面在微微发光，踩上去软绵绵的，像是踩在一头沉睡巨兽的皮肤上。腐肉的缝隙里渗出殷红的血水，血水顺着地面的纹理汇成细流，悄无声息地淌向甬道深处。

他沿着甬道往前走。甬道两侧的石壁上开始出现战斗的痕迹——不是刀剑劈砍的痕迹，而是某种更粗暴、更原始的力量留下的。大片大片的石壁被撞碎，碎片的断口参差不齐；几道爪痕从壁顶一直划到地面，足有数丈长，爪痕边缘的岩石被烧熔成玻璃状的黑曜石。越往前走，战斗痕迹越密集越惨烈。地面上开始出现散落的残片碎片——陨石的残片，星辉早已熄灭，只剩灰败的石壳。有几片被他踩碎，碎裂时发出的声音像枯叶被踩碎，又轻又脆。

甬道尽头是一扇门。不是封门那种被光膜封住的裂缝——这是一扇实实在在的门，由无数道暗金色的星云能量丝线编织而成，丝线密密麻麻地交织在一起，表面流转着极淡的金青色光晕。这扇门的光泽与楚狂徒残影消散前眼中最后一点亮光完全一致。

傅辰天在门前单膝跪下。他忽然明白了——楚狂徒当年自焚封门，不是用陨石把裂缝堵住，而是用自己体内残存的星云能量重新编织了通道，把这里改造成了一座迷宫。那个东西要找到他，必须先穿过这座迷宫，而楚狂徒的残片还在门那边撑着，迷宫就永远不会塌。那些战斗痕迹，那些陨石碎片，那些被砸碎的甬道——全是他在守。用一己残躯，守了整整三十年。

他把掌心贴在光门上。膻中穴的星核与丹田核心同时搏动，金青色的拳罡从掌心溢出，注入门扉。光门认出星核的频率，无声地滑开。

前面是一个巨大的地窟。比后山封门外那间密室更大，顶上被削平的岩壁覆满星辉苔藓，苔藓散发出的微光将整个地窟涂成惨淡的青蓝色。地窟正中央，一个人盘膝坐在一块凸起的黑色陨石上。他穿着破烂的玄色战袍，满头白发乱蓬蓬地垂在肩头。皮肤上布满了黑色的斑块，从脖颈蔓延到手腕，大片大片地连在一起。他的双手搁在膝上，指甲剥落净尽，指骨上全是旧伤痕。他闭着眼，身形在微微闪烁——那是一种极不稳定的光晕，像是水中的倒影被风反复吹皱，但始终没有消散。

楚狂徒。

不是残影。不是意念留影。是实实在在的肉身，被陨石能量和封门反噬折磨了三十年，但还活着。他的胸口膻中穴位置有一团极淡极微弱的金青色光晕，正在以极缓慢的频率搏动——那是他将最后一点真元与那块碎片融合后，在体内强行凝成的微型封门。他把自己的肉身变成了门栓，把骨头嵌进了迷宫的核心。

傅辰天一步一步走过去。每走一步，胸口的残片就搏动得更剧烈一分。楚狂徒体内那块小碎片也在共振——频率完全一致，像是两个被劈开的兄弟隔了三十年终于感应到了彼此。

楚狂徒缓缓睁开眼睛。那是一双布满血丝的眼睛，瞳孔深处燃烧着两簇即将熄灭的火苗。那两簇火苗在看见傅辰天的瞬间剧烈地跳了一下。

“……振云？”他的声音嘶哑得像两块砂纸互相摩擦，每个字都带着回音。他老了太多。满头白发，脸上全是黑斑，战袍的边缘已经被能量侵蚀成灰烬，每次呼吸都有极细微的光粒子从嘴角溢出。

“晚辈傅辰天。傅振云第四子。”傅辰天在他面前三步外停下，站直，右拳贴在左胸行了一礼，“天生丹田异常，自幼不能修炼内功。十八岁炼成裂神期大圆满，融合所有陨石碎片。今日持家传长剑与前辈短刀——来接前辈回家。”

楚狂徒眯起眼睛仔细端详他的脸，好一会儿没说话。然后他忽然笑了一声，嘶哑的笑声在地窟里回荡，被石壁撞碎又弹回来。

“你这张脸——跟你爹一模一样。但眼睛像公主。当年你爹在赤砂原大营喝醉了抱着剑喊公主名字，我笑他说堂堂摄政王喊老婆喊得跟小卒子似的，他反呛我——‘你不懂’。我说我怎么不懂？他说你连媳妇都没有，懂个屁。我说我确实没有，但你有。你有公主，你有三个儿子，你还有一个还没出世的。他说你怎么知道还没出世的是男是女？我说公主跟我提过名字——叫辰天。”他看着傅辰天，眼中两簇火苗颤抖得像风中的烛火，“她说这孩子眼睛像她，让我务必活到能看他一眼。我没活到。但你爹做到了。他把你藏在一片废木桩后面，藏了十几年，藏到连我的追踪玉简都扫不出来——然后让你一步一步走到我面前。”

傅辰天从怀里取出那封帛书，展开。封门的微光照在泛黄的帛面上，楚狂徒潦草而有力的字迹一字一句地凸显出来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