楚狂徒把短刀插进腰间，用破烂的袖口蹭了一下眼角。这个动作极短极糙，像在擦一道不小心溅上脸的铁渣。然后他松开傅辰天的肩膀，转身朝地窟深处走去，脚步声在空旷的穹窿里回荡，每一步都沉得像踩在墓碑上。

“跟我来。你要炸掉那个东西，光靠碎片不行——你得先看清楚它到底是什么。”他边走边说。傅辰天跟在他身后，目光扫过地窟两侧的石壁。石壁上布满了爪痕和撞击的凹坑，但有几处凹坑的形状明显不是战斗留下的——它们太规整了，呈圆形排列，每一圈凹坑的中心都嵌着一块早已熄灭的陨石碎片。这不是在战斗，这是在布阵。楚狂徒把迷宫变成了一个巨大的封印阵，每一块陨石碎片都是阵眼，而他自己就是最后一道锁。

楚狂徒在一面巨大的星辉石壁前停下。石壁上密密麻麻刻满了字迹，笔锋有力但逐渐凌乱——那是用炭笔和指甲刻上去的。这是一座封门日记。“第一天。封门闭合。肉身嵌入门栓，意识游离于光膜两侧。左臂黑斑扩大三寸。那个东西还在迷宫最深处，暂时没有动静。第二天。它动了。爪子撞碎外侧第一圈陨石，被弹回去。反弹时地窟震了。它还在试探。第十天。左臂完全碳化。用右手继续刻。第二十一天。它退了。迷宫外围被它砸碎了一半，它退回了最深处。第一百零三天。沉寂。它开始观察。第三百七十一天。它又来了。这次比上次更大。爪子已经不是爪子了，是触须。数量很多，穿过了三道墙，卡在第四道。第一千零三天。右腿已碳化。动不了。用最后一点残余能量把地窟入口改为迷宫回廊，让它绕。第九千三百四十一天。它开始说话。”

傅辰天的目光停在这一行字上。说话。“它在用碎片跟它一起共振的频率翻译我的意念。它没有嘴，但它有意识。它问我是谁，为什么要把自己钉在这里。我说我是楚狂徒。我是楚狂徒——一个没有丹田的外功废物。但我能让你进不去。第三十年。我快撑不住了。但我不死。它过不去。”

楚狂徒指着石壁上最后一行字。“今天天亮前，它沉默了很久。我忽然感觉到一阵剧烈的共振——是所有陨石碎片同时发出的震动。我从那种震动里感应到了你的搏动频率：天生丹田异常，三十二处节点全通，双核心并联完成。那一刻我就知道——你没让我白等。”他的声音忽然变得极轻、极快，像是要把压抑了太久的话全部倒出来，“当年你爹把我的信送到天龙寺，净空大师的师尊用佛门天眼盯着它盯了十一年，到圆寂才闭上。他说这东西还在门那边挪，只是暂时进不来。我左臂碳化那天试着用右手刻了这道阵，把它困在迷宫最深处。但这只能拖，不能封。它每十年左右会冲一次封印，每次都会比上一次更接近，爪子已经变成触须，触须又带着能量共振——最近的一次它差点摸到迷宫核心。”

他的手指在空气中虚画了几下迷宫甬道的走向，然后猛地在虚空中央停住。“它被我困在迷宫最深处。它的本体是一团虚空能量裹着一颗碎裂的星核——那颗星核是它自己的。它把星辰淬炼成炉渣，用星核当心脏，用触须当血管。上次我冲到它面前时，打碎了它一根触须。但代价是我的左臂。”他抬起那只已经碳化的左臂，黑色的皮肤在关节处裂开，露出下面早已坏死却仍在支撑的骨膜，“它怕星云能量。不是因为星云能伤它，而是因为星云是一颗活着的星核——它只是一颗死掉的星核。活着的东西，它吸收不了。”

傅辰天听着。石壁上的刻字从最开始的冷静工整，逐渐变成后来用指甲刻出的歪斜狂草；从记录战斗变成记录疼痛，从记录疼痛变成记录孤独。他看到刻痕在第三十年那一行突然变得极深极慢——“今日感应到外来共振。天生丹田异常，双核心并联。是振云的儿子。他来了。”笔迹在这里停住，后面再没有刻下去。他转过头，看着楚狂徒。那个三十年前在赤砂原辕门前失控、一拳砸翻自己最好兄弟的疯子；那个把自己撕成两半、一半留在门外当路标、一半吞下碎片守在门里当门栓的守门人；那个爹欠了一辈子酒的男人——此刻正用他那双布满血丝的老眼平静地看着自己，像是在看一个终于长大成人的后辈。

“楚前辈。您怎么知道是我的？”

楚狂徒没有回答，只是伸手按在他左胸膻中穴的位置。那只被黑斑侵蚀殆尽、指骨上全是旧伤痕的手轻轻贴住他的胸口，掌心传来一阵极其微弱的金青色脉动——与他自己的星核搏动完全同步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