封门的光膜在身后无声闭合。傅辰天架着楚狂徒的右臂,一步一步走出甬道。楚狂徒碳化的左臂在穿过封门时开始剥落,死皮和碎骨簌簌掉在石窟地面上,每走一步就在身后留下一小撮灰黑色的残屑。但他没有哼一声,只是仰头看着石窟穹顶上那几片嵌在石壁里的陨石碎屑,看着它们散发出的金青色微光。这光他看了无数次——每天每夜嵌在迷宫石壁上,冷得像刀子。但此刻这些光照在他脸上,他却觉得烫。
“三十年了,还是这个颜色。”他的声音嘶哑,沙哑里带着一丝极细微的颤抖,“老夫以为这辈子再也见不到日光。”
石窟外,晨光穿透薄雾照在后山。墨鳞趴在老松残桩旁边,竖瞳猛然睁开,额前碎片发出从未有过的强烈幽蓝色脉冲。它感应到了——不是傅辰天的星核频率,是另一个更老、更旧、浸透三十年封门余烬的频率。三十年前在赤砂原荒漠,正是这个频率把它从陨坑边缘的砂层下唤醒,把它裹在战袍里抱回后山。三十年后,这个频率重新出现在石窟洞口。墨鳞从地上一跃而起,庞大的身躯撞碎了老松几根枯枝,裹着幽蓝光焰朝洞口冲去。然后在距楚狂徒三步外陡然刹停,四足在地面上犁出深痕,竖瞳里那圈暗金星云急速旋转。
楚狂徒低头看着它,把右手从傅辰天肩上收回来,颤颤巍巍地伸向墨鳞额前那块碎片。碎片滚烫如烙铁,与他体内那块小碎片以完全同步的频率剧烈共振。
“……长大了。”他的手掌贴在墨鳞额前,拇指轻轻擦过碎片边缘那道旧伤疤,“当年从砂层下把你刨出来时,你还没老夫膝盖高。现在能撞飞舟了。”墨鳞把额头抵在他掌心,迟迟不肯抬头。异兽的喉咙里滚过一阵极低的呜咽。
铁山拄着玄铁重刀站在老松残桩旁边。他从山口一路跑上来,膝盖寒毒疼得他额角全是汗。但他没有上前,只是死死盯着楚狂徒。三十年前在赤砂原洞口,他亲耳听见楚狂徒下令所有人不许跟进去,然后石门轰然闭合。此刻石门重新打开,那个人回来了——满头白发,浑身黑斑,半边身子碳化,但还活着。
“副统领……”铁山的声音粗粝低沉,只说了这三个字,嗓子就像被什么东西堵住了。
楚狂徒松开墨鳞,转头看着他。看了很久,忽然咧开嘴笑了一声。“铁山。你这把重刀还没换?当年在北境冰原上劈燕军大盾,豁口就这个位置——老夫说过多少次,淬火加三分,你当耳旁风啊。”铁山低下头,用缠着砂布的拳背狠狠蹭了一下眼角。
山口方向传来急促的脚步声。傅辰岳、傅辰河、傅辰豹、傅辰虎几乎同时冲到碎石坡上。傅辰岳站得笔直,右手按在剑柄上,指节发白。傅辰河手里还握着一只空了的青瓷酒壶,看清楚狂徒的模样后默默把酒壶塞进怀里。傅辰豹罕见地一句话都说不出,傅辰虎攥紧双拳,目光死死盯着楚狂徒——那个让四弟练废了无数双手才追上的榜样。
傅辰天架着楚狂徒的右臂,目光越过兄长们的肩头看向山口石门。石门外,亲卫们已经列成两排,短弩倒垂,甲胄无声。一个穿着深黑色便袍的身影正缓步走来。
傅振云走得很慢。他穿过石门,穿过碎石坡,穿过列队无声的亲卫,每一步都沉得像踩在三十年的刀刃上。他在距楚狂徒三步外停下,目光从楚狂徒碳化的左臂移到他布满黑斑的脸,从他破烂的玄色战袍移到他胸口那团还在微微搏动的金青色光晕。
楚狂徒也看着他。两个人都没有说话。晨光从山脊上方斜斜地打下来,把两个人的影子拉得很长,在碎石坡上交叠在一起。
“你老了。”傅振云的嘴唇动了几下,声音极低极哑,“头发全白了。”