“想活罢了。”
这四个字,在寂静的月夜里,轻轻落下,却仿佛带着千钧的重量。
萧凛交握的手指,几不可察地收紧了一下。
石桌冰凉的温度透过衣袖传来,他却觉得掌心有些发热。他看着对面女子低垂的眉眼,那副平静到近乎麻木的神情,那轻轻一句“想活罢了”,像一根细而韧的丝线,猝不及防地勒进了他心里某个柔软的地方,带来一阵细微却清晰的刺痛。
想活。
在这冷宫之中,蝼蚁尚且贪生。
他给她定的罪,他亲手将她推入的绝境,原来并没有磨灭她求生的本能。反而,催生出了别样的东西。
草药,医术,甚至……可能是别的。
他忽然想起柳文渊禀报时,那掩不住的钦佩神色。一个太医,能对一个冷宫废后,用上“颇有灵性”、“见解独到”这样的词。若真是“瞎琢磨”,能琢磨到让太医都侧目的地步吗?
怀疑的种子,并未因她这番话而完全消除,反而又生出新的枝丫。
可那枝丫上缠绕的,不再仅仅是猜忌和审视,还混入了一丝连他自己都未曾预料到的……复杂情绪。
是,他查过,她入宫前确实不通医理。沈家乃清流,教女以诗书礼仪、女红管家为主,从未闻延请医女师傅。宫中记录也显示,她为后时,对太医院并无特殊兴趣。
那么,唯一的解释,似乎真的只能是这冷宫,这绝境,和她口中那几本“残缺旧书”,加上她那“想活”的念头,共同造就的奇迹?
这解释,荒谬吗?
荒谬。
可信吗?
似乎……又找不到更合理的反驳。
他靠坐在冰冷的石凳上,身体几不可察地往后仰了仰,拉开了些许距离。这个细微的动作,泄露了他内心那瞬间的动摇和一丝……无措。
月光流泻在他脸上,勾勒出深邃的轮廓和紧抿的唇线。那双总是锐利如鹰隼的眸子,此刻在昏暗的光线下,显得有些晦暗不明。
“自己瞎琢磨……”他重复着她的话,语气不再如之前那般咄咄逼人,反而带上了一点探究,一点连他自己都未曾察觉的叹息,“便能琢磨到如此地步?沈容隐,你可知,欺君是何罪?”
最后一句,语气骤然转沉,帝王的威压再次弥漫开来,但比起最初的直接质问,似乎少了些底气,多了些……色厉内荏的试探。
沈容隐闻,缓缓抬起眼。
她的目光平静地落在他脸上,没有畏惧,没有惊慌,甚至没有被他“欺君”二字吓到的波澜。那眼神太过清澈,也太过平静,平静得像一潭深不见底的古井,投下石子,也激不起多大涟漪。
她甚至,几不可察地,轻轻弯了一下唇角。
那弧度极小,转瞬即逝,快得让人以为是错觉。但那确实是一个笑,一个极淡的,带着点自嘲,又仿佛觉得有些荒谬的笑。
“陛下,”她开口,声音依旧平稳,甚至比刚才更轻缓了些,像是在陈述一个再简单不过的事实,“臣妾如今,身处冷宫,一介废人。生死荣辱,皆在陛下您一念之间。”
她顿了顿,目光掠过这方荒芜却整洁的小院,掠过墙角那片在月光下墨绿的菜畦,最后又落回自己面前那杯清水。
“欺君?”她轻轻摇头,那根简陋的木簪随着她的动作,在发间微微晃动,“臣妾欺瞒陛下,能得何利?是能离开这冷宫,重获恩宠?还是能加官进爵,光耀门楣?”
她抬起手,指了指石桌上的草药,又指了指自己身上洗得发白的旧衣。
“您看,这便是臣妾全部所有。几株野草,一身布衣。每日所思,不过三餐一宿,头顶片瓦。琢磨这些草药,最初不过是为了少受些病痛之苦,让自己在这冷宫之中,过得稍微舒坦些,活下去的机会,大一些。”
她的语气太平淡了,平淡得像是在说别人的事。
“后来,阴差阳错,或许对柳太医有所启发,间接解了陛下烦忧。这于臣妾而,已是意外之喜,岂敢再奢求其他?更遑论冒着‘欺君’杀头的风险,去编造一个弥天大谎?”
她看向萧凛,目光坦荡得近乎直白。
“陛下若问臣妾如何学会,臣妾只能答,闲来无事,自己琢磨。看得多了,试得多了,便也就会了。就像……”她偏了偏头,似乎在想一个恰当的比喻,“就像这院中的菜,没人教臣妾如何种,臣妾也只是每日浇水,除草,看着它们一天天长大。日子久了,便也摸到点门道。道理,是相通的。”