我的话,像投入深潭的石子。
没有激起惊涛骇浪,却让水面下的暗流,变得更加汹涌难测。
萧凛撑在石桌上的手,指节因为过度用力而发出轻微的、令人牙酸的声响。
手背上纱布洇开的血渍,范围似乎又大了一些。
但他浑然未觉。
他只是死死地盯着我,眼睛一眨不眨,仿佛想从我脸上每一寸细微的表情里,抠出他想要的“真相”。
是愤怒,是猜忌,是帝王被冒犯的震怒。
但眼底深处,似乎还藏着一丝连他自己都未曾察觉的……
恐慌?
对我这番“绝境求生论”的恐慌?
还是对他自己那套“阴谋论”开始动摇的恐慌?
我不知道。
也不在乎。
“这个答案,您满意吗?”
我又问了一遍,语气依旧是那种平淡的、近乎残忍的坦然。
“或者说,在陛下心里,臣妾无论说什么,做什么……”
“都一定是在撒谎,一定别有用心,一定……背后有人指使,对吗?”
我微微歪了歪头,目光平静地落在他脸上。
“因为只有这样想,陛下才能安心。”
“才能相信,一切仍在您的掌控之中。”
“才能说服自己,当初那个决定——将臣妾打入冷宫,又赐下毒酒的决定,并没有错。”
“错的是臣妾。”
“是臣妾‘不识大体’,是臣妾‘背后有人’,是臣妾……‘其心可诛’。”
我的声音很轻,在寂静的密室里,却清晰得可怕。
每一个字,都像一根冰冷的针,精准地刺向他试图掩盖的、最不堪的地方。
萧凛的呼吸,骤然变得粗重。
他张了张嘴,似乎想反驳,想呵斥,想像刚才那样,用帝王的威严将我压垮。
但喉结上下滚动了几次,最终,却只发出一声压抑的、近乎嘶哑的喘息。
“沈容隐……”
他咬着牙,念出我的名字。
那声音里,带着一种被逼到悬崖边的困兽般的挣扎。
“你休要……混淆视听!”
“朕在问你,假死药和宝藏图的来历!问你背后的同党!”
“与当年……与当年之事无关!”
“无关?”
我轻轻重复了一遍这两个字。
然后,低低地笑了起来。
笑声很轻,带着一种说不出的讽刺和凉意,在空旷的石室里幽幽回荡。
“陛下说无关,那便无关吧。”
我止住笑,抬眸看他,眼中最后一丝伪装的平静也褪去了,只剩下冰冷的、荒漠般的空旷。
“既然陛下执意要问,执意要一个‘背后之人’,执意要将臣妾所做的一切,都归于一场‘阴谋’……”
我缓缓地,从冰冷的石凳上站了起来。
我缓缓地,从冰冷的石凳上站了起来。
动作不疾不徐,带着一种难以喻的优雅和从容。
仿佛此刻不是在被帝王诘问逼到角落,而是在自己的宫殿中,起身迎接一位不速之客。
我站直了身体。
尽管比他矮,但此刻,我微微扬起的下巴,平静无波的眼神,却奇异地形成了一种并不逊色的对峙姿态。
“那臣妾,也问陛下一句。”
我看着他,一字一句,清晰地说道。
“当陛下您——”
“为了稳住朝局,安抚权臣。”
“可以毫不犹豫地写下那道赐死诏书,盖上那方象征着至高皇权的玉玺时。”
“当您亲手端着那杯毒酒,踏进冷宫那扇破败的门,走到臣妾面前时。”
“当您看着臣妾,用那双曾经也或许……流露过一丝温情的眼睛,看着臣妾,逼臣妾喝下那杯酒时。”
我顿了顿。
密室里安静得只剩下我们两人的呼吸声。
他的呼吸,越来越重,越来越乱。
我的声音,却平稳得没有一丝波澜。
“陛下,您心里,可曾有过半分犹豫?”
“可曾想过,眼前这个人,也曾是您明媒正娶、凤冠霞帔迎进宫的妻子?”
“可曾想过,那杯酒喝下去,就是肠穿肚烂,就是七窍流血,就是……再无生还的可能?”
“哪怕只有一瞬?”
“哪怕,只有那么微不足道的一点点?”