直到日头升到正中，持续了整整一夜外加一个上午的高强度救治，才终于勉强告一段落。

莫轻直起身，眼前猛地一黑，踉跄了一下，才扶住旁边一根临时支撑帐篷的木柱站稳。

他感觉浑身上下没有一处不酸不痛，四肢百骸都像灌了铅，眼皮沉得几乎抬不起来，衣服上的血污已经干涸发硬，变成深褐色。

看着那些血迹，甚至不敢去细想，昨夜经他手的人里，有多少最终咽了气，被默默抬走，那种生命在指尖流逝，无论怎么努力都抓不住的无力感，沉甸甸地压在心口，比疲惫更甚。

唉……

怪不得学医的人心理问题的发生率显著高于普通人群。

陆问心端着一碗温度刚好的清水走到他身边，递到他嘴边，“漱漱口。”

莫轻就着他的手，含了一大口，仔细漱了漱，刚吐干净，还没来得及说话，下一秒，嘴里就被塞进了一颗带着清苦药香的药丸。

“唔……？”莫轻下意识想吐出来，却被陆问心托着下巴轻轻合上了嘴。

“咽下去。”陆问心的声音不容置疑，另一只手已将另一碗温热的药汤递到他唇边。

莫轻皱着眉，就着药汤将药丸囫囵吞下，这才问道：“什么东西？”

陆问心看着他咽下，才松开手，用指腹轻轻擦掉他唇角的一点水渍，低声道：“安神补气的药，你耗神太过，又见了太多血煞之气，不固一固本元，容易落下病根。”

那药丸似乎有些效用，一股温和的暖意顺着喉咙缓缓下沉，驱散了四肢百骸里一部分刺骨的寒意和僵直。

莫轻没再问，只是疲倦地靠向身后的木柱，闭上了眼睛，阳光透过眼皮，映出一片暖红的黑暗。

陆问心将空碗放在一边，默默站在他身侧，为他挡住了穿梭的风。

莫轻靠在木柱上缓了片刻，忽然想起什么，低声问：“我听说，咱们把他们占着的主寨都夺下来了，那之前被他们攻破，又被我们抢回来的那些镇子，怎么办？”

陆问心声音平稳：“自然是留兵驻守，加固城防。。”

他顿了顿，继续道：“主寨位置更险要，控扼南北要道，此次虽夺下，但北狄绝不会甘心。”

“将军的意思是，主力会前移至主寨一带驻防，将其经营成新的屏障，我们应该也会随军移驻过去。”

莫轻只是极轻地“嗯”了一声，夺下主寨，意味着防线前推，但也意味着他们将更深入前线，直面北狄下一次可能更凶猛的反扑。

他脑袋里乱七八糟想了很多，最后轻轻呼出一口气，“活着真好。”

夜里，那间独院厢房内，水汽氤氲，莫轻洗了又洗，最后又换了热水将自己深深沉入宽大的浴桶中，后颈枕在桶沿，闭上眼，长长的睫毛上凝结着细小的水珠。

然后慢慢地身体往下滑，直到温热的水淹没口鼻，隔绝了空气与声音，也让那些影像暂时模糊。

过了好一会儿，才哗啦一声从水中抬起脸，大口喘息，水珠顺着湿透的黑发和脸颊滚落。

心里只觉得憋着一股气，难受的，憋的他胃都有些隐隐作痛。

鼻尖吸了吸，强忍着不让自己落眼泪。

莫轻在桶里又泡了一会儿，直到水温开始变凉，才慢吞吞地爬出来，用布巾胡乱擦干身体，套上那身柔软的中衣。

他走到窗边，推开一条缝隙，塞外的夜风寒冽刺骨，瞬间冲淡了屋内的暖湿气，也让他混沌的头脑清醒了些许。

站了许久，直到手脚都有些发凉，才关紧窗户，然后自己给自己打气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