陆问心看着莫轻闭上眼,呼吸逐渐变得均匀绵长,紧蹙的眉头也在沉睡中慢慢舒展,这才缓缓松了口气。
他目光近乎贪婪地流连在莫轻脸上,那长长的睫毛在眼睑下投出浅浅的阴影,鼻息轻浅,嘴唇因为刚才喝药和亲吻,还带着一点湿润的红。
睡着了的阿,少了醒时的跳脱与机灵,显得格外安静,甚至有些脆弱。
陆问心的手指,几不可察地动了动,想再去触碰他的脸颊,确认他的温度,又怕惊扰了这难得的安眠,最终只是虚虚地停在了半空。
他就这样静静地看着,仿佛要将这段分离与惊惧的时间里缺失的注视,都补回来。
许久,听到门被轻轻敲响了一声,陆问心才极其缓慢地地站起身,替莫轻掖好被角,又将滑落的一缕发丝轻柔地拨到耳后。
娄廷奚见他走出来,语气难得正经:“我刚刚听明砚小将军说了,阿丑说让他们把天地会战死的兄弟好好安葬,这事儿就算翻篇了。”
陆问心闻,苦涩地扯了扯嘴角:“他总是这样,自己受了天大的委屈,吃了再大的亏,只要身边的人安好,他便不愿再过多纠缠,总是选择放下,选择往前看。
娄廷奚沉默了一下,正色看向陆问心:“那你呢?你打算如何?”
陆问心没有说话。
娄廷奚迎着他的目光,叹了口气,继续道:“我知道你咽不下这口气,换我我也咽不下,可是你杀不了明西城。”
“他是朝廷大将,镇守边关多年,在军中威望极高,在百姓心中更是保家卫国的象征,这次大捷之后,他的声望只会更上一层楼。”
“更何况……”他声音压得低:“这次事后就是明家跟玉家的天下了,你此刻若动他,牵一发而动全身,不仅仅是私人恩怨,更会搅动朝局,引发难以预料的动荡。”
他说的都是实情。
明西城不是跋野突,不是可以随意斩杀,事后只需一纸战报就能了结的敌将。
他的身份、地位、功勋,织成了一张庞大而牢固的网,将他牢牢护在中央。
陆问心静静地听着,脸上没有任何表情,“你说的阿都跟我说过,放心,我答应过阿,不会跟明西城起冲突。”
娄廷奚听他这么说,就知道陆问心不会冲动,可心里像是堵了一团浸了水的棉花,说不出的憋闷。
他望着北疆灰蒙蒙的天空,皱着眉,眼神里透着烦躁。
打仗嘛,死人是常事,用计谋,牺牲一部分人换取更大胜利,听起来似乎也无可厚非。
明西城错不在用计,错就错在,陆问心明明特意交代过,而他接受了这份托付,却转眼就把莫轻送到了战场。
这感觉就像吞了一只苍蝇,吐不出来,也咽不下去,就那么卡在喉咙里,恶心又难受。
“大爷的…”娄廷奚低低骂了一句,一拳砸在旁边的木柱上,震得簌簌落灰。
明砚站在中军大帐看着父亲明西城独自立于沙盘前凝思不动的背影。
帐内光线有些昏暗,映得父亲的身形越发显得孤直,也透着一股难以喻的沉重。
他刚刚把莫轻的话是带到了,父亲听完后,只是沉默地点了点头,什么也没说,就这么沉默着。
作为儿子,明砚是心疼自己父亲的。
父亲身为北疆主帅,他肩上扛着的是数万将士的生死,是千里边关的安危,是家国的兴衰。
很多时候,他必须做出最理智、甚至是最冷酷的抉择,哪怕这抉择会让他自己背负上沉重的枷锁。
这次对莫轻的安排,便是如此。
这一次他们也确实赢了,赢得干净漂亮,重创北狄,只要关中战事平息,之后北狄数十年都不敢轻易来犯。
可他们也输了。
输在了人心,更输在了道义。
明砚看着父亲微微佝偻了些的背影,心中涌起一阵复杂难的情绪,有对父亲处境的理解与心疼,也有对遭遇不公莫轻的歉意。
明砚轻轻叹了口气,将心头那复杂的思绪压下,转身走出了压抑的中军大帐。
外面天色依旧有些阴沉,北风卷着细沙,刮在脸上微微生疼。
他定了定神,招手唤来一名负责后勤安置的校尉,将莫轻意思仔细吩咐下去。
那校尉领命,正要转身去办。
“等等。”