那文士被吓得说不出一个字来,方才的镇定此刻全碎成了地上的雪沫子,连捡都捡不起来。
莫轻目光仍落在那文士身上,声音不轻不重:“那我问你,这驿站,我现在住得还是住不得?”
“住得!住得!”那文士连声应道,几乎要把头点到地上去,“盟主大驾光临,蓬荜生辉,下官这就去收拾上房!”
那文士如蒙大赦,几乎是踉跄着往院里跑,靴子踩在雪地上滑了两滑,差点摔个跟头。
驿站的上房收拾得还算干净,被褥是新换的,桌上摆了一壶热茶,炭盆里的火烧得正旺,驱散了满室的寒意。
那文士大约是吓破了胆,亲自跑前跑后地张罗,又让人送来了几碟点心和一壶温好的黄酒,这才躬着身子退了出去,连脚步声都放得极轻。
莫轻在炭盆边坐下来,伸手烤了烤火,长出一口气,“暖和了。”
陆问心坐在他对面,倒了一杯热茶推过来,又给自己倒了一杯,捧在手里,没有急着喝。
莫轻接过茶,抿了一口,忽然抬起眼,看着陆问心,语气认真了几分:“你说这件事,是知府的问题,还是谁的问题?”
炭盆里的火苗跳了跳,映在陆问心眼底,明明灭灭。
他没有立刻回答,垂眸看着杯中浮沉的茶叶,过了片刻,才淡淡道:“知府不过是颗棋子。”
莫轻把茶杯放下:“你是说,背后还有人?”
陆问心抬起眼:“先帝新丧,新帝守孝,朝中大小事务由玉华暂理,若真有‘驿站归官’的政令,该从京城发出来,而不是一个知府随随便便贴张公文。”
莫轻若有所思地点了点头:“所以要么是知府私自揽权,狐假虎威,要么是……”
他没有说下去,目光落在炭盆里跳动的火苗上,眼底映出两簇小小的光。
陆问心接过了他的话:“要么是有人借着新政的名头,在试探武林盟的底线。”
房间里安静下来,只有炭火偶尔发出“哔剥”的声响。
莫轻沉默了一会儿,忽然笑了,笑容里却没有多少暖意:“我还以为能清闲几天呢。”
陆问心看了他一眼,笑着说:“你什么时候清闲过。”
莫轻被他这句话噎了一下,想想还真是,从接手武林盟到现在,不是这事儿就是那事儿,确实没消停过。
他泄气地往后一靠,后脑勺抵在椅背上,盯着房梁发呆,嘴里嘟囔着:“你说,会不会又是玉华搞的鬼。”
陆问心将茶杯轻轻搁下,目光沉了沉:“不管是不是,武林盟不会坐以待毙。”
莫轻“嗯”了一声,眼珠转了转,忽然从椅子上弹起来,眼睛亮晶晶的,方才那点颓唐一扫而空:“我回去要给我小师父告状。”
陆问心看着他这副变脸比翻书还快的模样,忍不住轻笑出声,“嗯,告状。”
莫轻已经盘算开了,手指在桌上点点画画,嘴里念念有词:“得说得严重一点,越惨越好……就说那文士拿鼻子眼看我,还骂我…对…就这样…”
回莫听阁的路上,他几乎把要说的话在心里排演了十几遍,他坐在马车里,一会儿皱着眉琢磨措辞,一会儿又自己点点头,把陆问心看得直摇头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