周南洋走进铺子的时候，正撞上奇哥儿气冲冲地往外走，那张脸上泪痕还没干透，左颊一道红印子清清楚楚的，像是忍着天大的委屈，他走得飞快，险些撞到门框上。

“怎么了？”他侧身让了让，又慢悠悠收回目光，看向屋子里的尤六郎。

尤六郎正坐在椅子里，手肘撑在膝盖上，脑袋低垂着，整个人像是被抽空了一样，不用问，光看这架势就知道发生了什么。

“吵架了？”周南洋的语气不重，像是随口一问，可那双眼睛已经把尤六郎从头到脚打量了个遍。

尤六郎没抬头，声音闷闷的，透着一股疲惫：“没什么，就是……一点小事……”

话音未落，外面忽然传来一声尖叫，那声音太近了，就在铺子外面。

尤六郎猛地站起来，脸上的疲惫一瞬间被惊慌取代，他大步朝门外冲去，袍角带翻了旁边的凳子，哐当一声倒在地上，他也顾不上回头。

周南洋也跟着走出去，脸上带着看热闹的模样。

铺子外面已经围了一圈人，街中央，奇哥儿跌坐在地上，脸色白得像纸，一只手紧紧撑着地面，另一只手死死护着肚子。

他面前站着一个同样摔倒在地的货郎，担子翻了，针线脂粉散了一地，可那货郎也顾不上捡，正惊慌地看着奇哥儿。

“不、不关我的事啊，是他自己跑过来撞上的……”货郎连连摆手，声音都在抖。

奇哥儿的嘴唇在哆嗦，额头上渗出一层细密的冷汗，他想站起来，可腰腹间传来一阵隐隐的坠痛。

尤六郎跑出来的时候，步子迈得很大，可到了人群外围，却像被什么东西钉住了一样，猛地停了下来。

他站在那儿，隔着三五步的距离，看着跌坐在地上的奇哥儿。

奇哥儿脸色惨白，额上全是冷汗，一只手死死护着肚子，另一只手撑着地面，指尖都在发抖。

周围的人在说什么他听不清，只觉得嗡嗡一片，像有无数只蜜蜂在脑子里乱撞。

他应该上前的，可心跳得快要从嗓子眼里蹦出来，就像有什么无形的锁链拴住了他的脚踝，把他钉在人群的边缘。

周南洋站在他身后，目光落在尤六郎僵直的背影上，唇角慢慢地勾了起来。

那笑容不达眼底，甚至带着几分凉意。

他想着华阳被人掳走的那一天，尤六郎应该就是如此，站在那就看着。

周南洋走上前，与尤六郎并肩而立，他的声音不高，阴恻恻的，带着说不清道不明的寒意：“怎么不上去？不怕他死了吗？”

尤六郎浑身一震，像被人从背后狠狠捅了一刀，他猛地转过头，对上那双似笑非笑的眼睛。

周南洋的表情看不出什么恶意，甚至嘴角还挂着弧度，可那目光里的东西，比任何指责都要锋利。

尤六郎像是周南洋那句话把他从某种僵死的状态里猛然拽了出来，他冲上前去，拨开人群，蹲下身，让奇哥儿抱起来。

奇哥儿抓着他的衣袖，手指攥得死紧，指节泛白，他疼得一句话也说不出来，嘴唇翕动着，只有气音从喉咙里挤出来。

尤六郎低下头，看见他眼底的泪光和恐惧，还有那一丝说不清是依赖还是怨恨的复杂神情。

奇哥儿能感觉到有一股温热的液体顺着腿根往下淌，他不知道是血还是别的什么，只知道小腹传来的坠痛一阵强过一阵，像是有什么东西正在拼命地往下坠。

他不敢去想，也不敢松手，只能死死抓着尤六郎的衣袖，像是抓着最后一根浮木，“孩子…孩子…”

尤六郎抱着他一路狂奔，冲进最近的医馆，大夫迎上来，一看奇哥儿的样子，脸色当即变了，指挥着药童铺床、烧水、准备药材。

尤六郎把人放在榻上，手上沾了一片触目惊心的红，他的脑子嗡的一声，一片空白。

没多久，奇哥儿的父亲和爹爹都赶来了，帘子落下，隔绝了内外，不多时，里面传来奇哥儿压抑的、断断续续的痛苦声音。

周南洋靠在医馆门口的柱子上，双手抱胸，姿态闲散得像是在听一出戏。

里面奇哥儿的声音愈发急促了，夹着大夫低声的吩咐和药童来回走动的脚步声。

周南洋微微偏了偏头，像是在仔细聆听那痛苦的呻吟，然后，他轻轻哼起了调子，那是一首极轻极慢的曲子，没有词，只有调子懒洋洋的，带着几分漫不经心的凉薄。

他哼着，嘴角甚至还挂着一丝若有若无的笑意。

尤六郎蹲在医馆的墙角，双手抱着头，指甲深深嵌进头发里，他的肩膀在微微发抖，不知道是在哭，还是在忍受着什么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