三月十七日凌晨四点，太省还浸在浓得化不开的黑里。旧印刷厂的院子静得像座荒坟，只有风卷过老槐树的枝桠，发出吱呀的声响，像谁在低声叹气。宋达的办公室里还亮着灯，林野浩坐在那张熟悉的椅子上，面前摊着几张旧地图和泛黄的文件，烟灰缸里的烟头堆得冒了尖。他已经三天没合眼，眼底红得渗血，胡茬爬满下颌，整个人像骤然老了十岁。没有睡意，也不敢睡。他清楚，这场憋了太久的暴风雨，终于要落下来了。
手机骤然震动，是二子，声音压得极低：“浩哥，街角停了好几辆黑车，没开灯，一动不动。是不是他们来了？”林野浩起身走到窗边，掀开窗帘一角往外瞥——街对面的暗影里，四辆轿车悄无声息地伏着，玻璃贴了深色膜，看不见里面的人。该来的，终究来了。“二子，你听好。”他声音稳得反常，“现在从你家后门走，别开车，步行去接刘四，然后去张九家，带上她们立刻往南走，去湖省找向北，他有路子能安顿你们。”“浩哥，那你呢？你不走？”二子的声音带着慌。林野浩沉默了几秒，轻声说：“我不走。我在这儿顶着，他们就不会追你们。走，别回头。”电话那头静了很久，最后传来二子发颤的声音：“浩哥，你保重。”
挂了电话，林野浩坐回椅上，拉开抽屉取出那把旧匕首。刀柄上“当心”两个字磨得发暗，在灯光下泛着沉郁的红。他看了很久，轻轻放在桌上。他不会用它。不是不敢，是没必要。自己做过的事，认；该担的罪，扛。反抗没用，只会把剩下的人也拖进来。他就坐在那儿，安安静静地等，像等着一场迟早会来的结局。
五点整，天边刚泛出一点鱼肚白，院子里忽然响起急促的脚步声，杂沓、沉重，像擂在人心上的鼓。门是被撞开的，门板砸在墙上发出巨响，几名穿制服的警察持枪冲了进来。为首的男人四十多岁，方脸浓眉，亮出证件和逮捕令，声音洪亮：“林野浩，你涉嫌组织、领导黑社会性质组织罪，以及多起故意伤害、敲诈勒索等案件，跟我们走一趟。”林野浩看着那张盖着红章的逮捕令，看了很久，然后站起身，平静地伸出双手：“我配合。”对方显然没料到他这么顺从，愣了一下才示意手下上手。手铐冰凉，贴在手腕上像块冰。他想起宋达说过，真有那天，别反抗，认了，至少还能站着。他站得很直，像院里那棵老槐树，根扎在土里，风再大也折不断。
穿过院子的时候，天已经亮了。晨光落在老槐树枝头，那些刚冒出来的嫩芽绿得发亮，嫩得像能滴出水来。林野浩停下脚步，抬头看了一眼，忽然笑了。树没死，还活着。就像有些东西，不会轻易断。他转身上了警车，车门关上的瞬间，外面的世界一下子远了。靠在座椅上，他看着旧印刷厂的影子在后视镜里越缩越小，最后变成一个黑点，融进晨光里。想起第一次跟着宋达走进这个院子的样子，那时候年轻，什么都不懂，只知道跟着大哥往前冲。如今什么都懂了，却也什么都晚了。
车开了很久，从城郊旧厂开到省厅大楼，他被带进一间审讯室。屋子很小，一桌两椅，顶灯白得刺眼。对面坐着两个人，一个问一个记，录音机的红灯一下一下闪着。“知道为什么抓你吗？”“知道。”“那就从太县开始，一桩桩交代。”林野浩靠在椅背上，望着刺眼的顶灯，忽然又想起太镇那条巷子，想起宋达蹲下来跟他说“以后跟我混”。那时候以为是得救，如今想来，不过是另一段路的。只是这条路，走到头了。他开口了，声音很低，却很清楚。从太县烂尾楼的火堆说起，说到太市的街巷纷争，再说到太省的起落沉浮。自己做过的事，一件没瞒；旁人的名字，一个没提。他只担自己的罪，不拖任何人下水。说了很久，从天明说到天黑，又从天黑说到天再亮，审讯员换了一班，他还在说。声音越来越沉，却没停。他想把话说完，说完了，心里就踏实了。
他不知道，另一间审讯室里，宋达也在坐着。进去二十多天，他瘦得只剩一把骨头，眼窝深陷，颧骨凸起，嘴唇裂着血口子，腰杆却依旧挺得笔直。审讯员拍着桌子逼他：“宋达，你还嘴硬？林野浩都交代了，你们的事他全说了！”宋达靠在椅背上，忽然笑了，笑得很淡：“说了好，说了就踏实了。事是我们一起做的，要判一起判，要罚一起罚。我没意见。”审讯员看着他，最终摔门出去了。屋里只剩宋达一个人，他望着顶灯，心里反而静了。林野浩也进来了，他们兄弟俩又在一起了。在一起，就没什么可怕的。那些打打杀杀的过往都模糊了，脑子里只剩张九的样子，她笑，她哭，她炖汤的样子。想得心口发疼，却不敢见。见了面，就舍不得走了。
而此时，南下的高速路上，二子开着车，刘四坐在副驾，张九在后座抱着宋达的一件旧外套，把脸埋在里面。外套上还留着他的味道，烟味混着淡淡的铁观音香。眼泪一滴一滴渗进布料里，她不知道宋达和林野浩会是什么结局，不知道这辈子还能不能再见。可她心里只有一个念头：等。车开出太省地界的时候，天光大亮，阳光暖融融地落在车窗上。张九抬起头，望着窗外的天光，忽然想起宋达以前说过的话，说要是他出事了，让她别等，找个好人嫁了。她轻轻笑了，眼泪还挂在腮边，语气却很执拗：“我不嫁。你判十年，我等十年；判二十年，我等二十年。就算出不来，我也在外面守着你。”
车轮滚滚向前，把太省远远抛在身后。可她知道，不管走多远，她总会回来的。回来等那扇门打开，等那个人走出来。不管等多久，她都等。就像那棵老槐树，根扎在那儿，就永远不会挪地方。
_1