下午两点,青林县委大礼堂。
全县副科级以上干部动员大会准时召开。礼堂顶部的白炽灯全开,光线明晃晃地打在主席台上。台下黑压压坐满了人,却安静得听不见一丝杂音。
主席台上,省委第二巡视组副组长高玉良居中而坐。左侧是县委书记李建民,右侧是巡视组的副厅级专员。
林远坐在台下第三排靠走道的位置。这是县委办副主任的固定座次,方便随时起身协调会务。
高玉良面前放着一份讲话稿,但他看都没看一眼。他双手交叉放在桌面上,目光冷厉地扫过全场。
“巡视不是走过场,是政治体检。”高玉良的声音通过麦克风传遍大礼堂,带着不容置疑的冷硬,“有些地方,工程上马,干部下马。政商勾结,利益输送,甚至动用公权力为私人资本保驾护航!”
会场里的气压瞬间低了下来。
“特别是城建、棚改这些资金密集的领域。”高玉良端起茶杯,吹了吹浮叶,却没有喝,“必须深挖细查。不管牵扯到谁,什么级别,绝不姑息。”
林远手里的钢笔在本子上顿了一下。墨水在纸面上晕开一个小黑点。
他抬起头,目光越过前排的椅背,正对上主席台侧边组织部长王振的视线。王振很快移开目光,低头翻开面前的笔记本。
坐在林远斜前方的县委办第一副主任刘明,脊背挺得很直。他伸手端起保温杯,借着喝水的动作,微微偏过头,余光瞥向林远的方向。
散会后。
林远回到办公室。刚坐下,督查科长李明敲门进来,反手将门锁死。
“林主任,出事了。”李明压低声音,脸色有些发白。
林远拿起桌上的红塔山,抽出一根点上。“说。”
“巡视组设在县委大院门口和招待所的两个意见箱,刚被巡视组的人开箱取走了。”李明咽了口唾沫,“我刚才去收发室拿报纸,听巡视组的联络员在走廊里打电话,提到了您的名字。”
林远吐出一口烟圈,隔着青白色的烟雾看着李明。
“说收到了十几封举报信,内容高度一致。全是指控您的。”李明的声音有些发颤,“说您在农机厂棚改项目中,越权调动市局特警,暴力驱赶本地开发商。还说您跟苏氏集团有利益输送,量身定制招标条件。”
林远夹着烟的手指稳如磐石。
十几封举报信。内容高度一致。
这不是群众自发,这是有组织、有预谋的精准狙击。
农机厂棚改项目,他确实让公安局长赵铁军调了市特警。招标方案也确实是为苏氏集团量身定制的。这两条,在不明就里的人看来,就是越权和权钱交易的铁证。
“知道了。”林远在烟灰缸里弹了弹烟灰,“你去忙吧。”
李明愣了一下。他本以为林远会慌乱,甚至会立刻去找李建民书记汇报。但林远太平静了,平静得让他觉得有些害怕。
“主任,要不要我私下打听一下……”
“不用。”林远打断他,“巡视组办案,最忌讳下面的人乱打听。干好你督查科的活。”
李明不敢再多嘴,退了出去。
门刚关上,桌上的红色座机响了。
林远接起电话。
“林远同志吗?我是省委巡视组联络员小陈。”电话那头的声音公事公办,透着距离感,“高书记请你下午三点,带上农机厂项目的卷宗,到招待所302房间谈话。”
“好。我准时到。”林远挂断电话。
走廊里传来脚步声。刘明端着茶杯,慢悠悠地从林远办公室门前走过。透过半开的百叶窗,林远看到了刘明嘴角那一抹掩饰不住的笑意。
距离三点还有四十分钟。
林远站起身,走到文件柜前,拿出农机厂棚改项目的全套原始卷宗。厚厚的三大本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