县公安局的地下停车场,空气潮湿,混杂着轮胎和尾气的味道。
林远拉开车门,坐进赵铁军那辆半旧的桑塔纳副驾。
车内没有开灯,只有远处出口的指示牌投来一点微弱的绿光。
赵铁军递过来一根烟,林远摆了摆手。
“文物局那条路被堵死了,对方不会善罢甘休。”林远的声音在狭小的空间里显得很沉,“下一步,他们肯定会从人身上想办法。”
赵铁军点燃了烟,猩红的火光在他脸上明明灭灭。“刀疤四?”
“对。”林远看着前方黑暗的墙壁,“他是目前唯一的活口,也是最薄弱的环节。如果我是他们,会立刻派人接触刀疤四,让他翻供,或者把水搅得更浑。”
赵铁军猛吸了一口烟,吐出的烟雾模糊了他的表情。“那帮人的能量在市里,想安排个律师会见,不是难事。”
“所以不能拦。”林远说。
赵铁军愣了一下,转头看他。
“拦了,就是心虚,就是阻碍司法公正,帽子太大,我们戴不起。”林远语气平静,“不但不能拦,还要让他们见。”
赵铁军的眉头拧成一个疙瘩。“见了,刀疤四那种滚刀肉,给点好处,许个前程,什么话都敢往外说。到时候攀咬你,攀咬我,甚至攀咬李书记,我们怎么收场?”
“那就得看在什么地方见,怎么见了。”林远的手指在膝盖上轻轻敲击着,“老赵,看守所的讯问室,设备都是好的吧?”
赵铁军的眼睛亮了一下,随即又暗了下去。“同步录音录像,规定是针对嫌疑人审讯的。律师会见,按规定我们的人要回避,更不能监听监视,这是纪律。”
“《看守所条例实施办法》第三十二条,律师会见在押犯罪嫌疑人、被告人,看守所可以根据案件情况和工作需要,决定是否派员在场。”林远不紧不慢地背出条文,“刀疤四的案子,涉及有组织的黑恶势力,且有攀咬领导干部、干扰重点项目施工的情节。我们以‘防范串供、保证后续侦查顺利进行’为由,派员在场,程序上完全合规。”
他又补充了一句:“在场的同志,可以只是坐在角落,不听、不看、不说话,但墙上的设备,可以开着。”
赵铁军手里的烟蒂,烧到了尽头,烫了一下他的手指。
他把烟头在车载烟灰缸里用力按熄。
“我明白了。”
第二天下午,一辆挂着东江市牌照的黑色奥迪a6停在了青林县公安局门口。
车上下来一个男人,四十岁上下,穿着一身笔挺的西装,头发梳得油亮,手里提着一个真皮公文包。
他走进公安局大厅,直接找到值班民警,出示了自己的律师执业证和一份委托函。
“我叫钱峰,受犯罪嫌疑人胡四,也就是刀疤四的家属委托,前来会见当事人。”
消息很快传到了赵铁军的办公室。
赵铁军看着来人登记的身份信息,嘴角牵起一丝冷笑。
钱峰,东江市排名前三的“宏正律师事务所”高级合伙人,专打经济和行政官司,收费高得吓人。刀疤四那种街头混混的家属,能请得动这尊大佛?
他拿起桌上的红色电话,拨通了林远的内线。
“鱼来了。”
“按计划办。”林远的声音听不出任何情绪。
看守所,第一会见室。
房间不大,一张桌子,两把椅子,将空间一分为二。墙角的天花板上,一个不起眼的黑色半球体摄像头,正无声地对着房间中央。
刀疤四被带进来时,还有些发懵。他看了看坐在对面的西装男人,又看了看门口站着的两名管教。
钱峰摆出一副公事公办的架势,对管教说:“按照规定,律师会见期间,请你们回避。”
一名管教面无表情地回答:“钱律师,嫌疑人胡四的案情比较特殊,上级有指示,我们需要在场维持秩序,但保证不干涉你们的谈话。”
钱峰的眉头皱了皱,但没再坚持。他知道,在人家的地盘上,没必要为这点小事纠缠。
管教关上了门,但没有离开,像两尊门神一样守在门外。
会见室里,钱峰打开公文包,拿出一沓文件,装模作样地翻看着。
“胡四是吧?我是你家属请来的律师。”他头也不抬地问。
刀疤四哼了一声:“我家里那点底子,能请得起你这样的人?”