电话挂断,听筒里只剩下忙音。
林远将话筒轻轻放回红色座机上,没有发出一点多余的声响。
办公室里很静,窗帘拉着,隔绝了午后刺眼的阳光,也隔绝了院子里那些探究的目光。桌上的台灯圈出一片温润的光,照着他刚才签批过的几份文件,字迹工整,一如往常。
他站起身,走到窗边,没有拉开窗帘,只是站在那道缝隙旁,沉默地看着楼下。
市局那几辆警车还停在原地,像几只尴尬的甲虫。钱勇没有走,他大概率还在和县委书记李建民斡旋,试图找到一个既能完成市里任务、又不至于让场面彻底失控的台阶。
工地上,警卫连的士兵已经撤回了大部分,只留下一个班的人和那名军官,看守着刘彪等核心人员。
一切似乎都陷入了一种诡异的僵持。
林远端起桌上已经微凉的茶,喝了一口。茶叶是普通的龙井,泡得久了,有些发苦,正好压下心底那丝浮动。
他已经递出了刀。
一把经由疗养所,绕开东江市,直达省委天听的刀。
现在,他要做的,只有等。
整个下午,县委大院里都弥漫着一股不同寻常的气氛。人们走路的声音都轻了许多,办公室的门开了又关,窃窃私语声在走廊里一闪而过,随即被咳嗽声掩盖。
所有人都知道城西工业园出事了,省里的重点项目被地痞堵了门,还惊动了旁边那个神秘大院里的“真神”,甚至鸣了枪。
副县长刘大志的办公室,秘书进进出出,神色慌张。有人看见他一连打碎了两个茶杯。
快到下班时间,事情似乎并没有迎来转机,反而愈发沉寂。这种暴风雨前的宁静,让许多老机关都感到心头发紧。
就在县政府办公楼里的人们开始收拾东西,准备结束这不平静的一天时,三辆黑色的奥迪a6,没有任何单位标识,挂着省城的牌照,没有在门口登记,径直驶入了县委大院。
车队在办公楼前停稳,没有熄火。
车门打开,下来七八个穿着深色夹克、神情严肃的中年男人。他们没有和任何人打招呼,为首的一人只是对着手机低声说了句什么,随后便带着人,兵分两路。
一路,直奔一旁的城建局办公楼。
另一路,则快步走进了县政府办公楼。
林远的办公室在三楼,他清晰地听到了楼下传来的、整齐而有力的脚步声。
他没有动,依旧坐在自己的位置上,翻阅着一份关于全县中小学教育资源普查的报告。
大约十分钟后,窗外传来一阵骚动。
林远走到窗边,这次,他拉开了窗帘的一角。
城建局局长,那个在饭局上向来以酒量和嗓门着称的男人,此刻脸色煞白,被两个夹克男人一左一右“陪同”着,从城建局大门里走了出来,塞进了中间的一辆奥迪车。
紧接着,又有几名城建系统的科长、主任,像下饺子一样,被从不同的办公室里带了出来。
与此同时,政府办公楼里,刘大志的办公室门被敲响。
刘大志正在打电话,对着话筒几乎是在咆哮:“齐书记的电话为什么打不通?秘书呢?让秘书接!就说我有紧急公务!”
话筒那头,传来一道冰冷而公式化的女声:“对不起,齐书记正在参加一个重要会议,不方便接听任何电话。”