从城西工地返回县委的路上,车厢里死寂一片。
没有人说话。
开车的司机似乎都感受到了这股压抑,车速放得极慢,像是生怕一丝颠簸,都会点燃车内无形的火药。
县委书记李建民靠在后座,闭着眼睛,眉心拧成一个川字。阳光透过车窗,在他脸上投下斑驳的光影,明暗交替,看不真切。
林远坐在副驾驶,目光平视着前方。刚才在工棚里发生的一切,像电影慢镜头一样在他脑中回放。每一个人的表情,每一句话的语调,都清晰无比。
陈明远最后的定调,与其说是给李建民听的,不如说是直接砸向他林远的。
车子在县委办公楼前停稳。
李建民睁开眼,眼神里已是一片平静。他没有立刻下车,而是对司机说:“你们先回去。”
他又看了一眼后视镜,对车里其他几位副职说:“都先回办公室,等通知。”
众人如蒙大赦,纷纷推门下车,各自散去,没人敢多看一眼。
车里,只剩下了李建民和林远。
“到我办公室来一下。”李建民的声音有些沙哑,说完,便自顾自推门下了车。
林远跟在后面,隔着三五步的距离。看着李建民略显疲惫的背影,他知道,真正的交锋,现在才开始。
李建民的办公室里,烟味比昨晚更浓。
他没有坐到大班台后面,依旧是坐在待客的沙发上,面前的烟灰缸里,又多了几个新烟头。
林远走进去,带上了门。
“坐。”李建民指了指对面的位置。
林远依坐下,腰杆挺得笔直。
李建民拿起桌上的茶杯,喝了一大口,滚烫的茶水似乎让他找回了一些力气。他把杯子重重地放在茶几上,发出“砰”的一声。
“林远,你今天在工地上,有点冲动了。”李建民的开场白,出乎意料的直接。
林远没有辩解,只是静静地听着。
“陈市长这个人,我了解一些。省发改委出来的,搞经济是把好手,但脾气也大,做事风格很强势。”李建民十指交叉,放在膝盖上,“他看准的事情,定了的调子,不喜欢下面的人有太多‘想法’。”
林远抬眼,迎上李建民的目光:“书记,我只是就事论事,城西项目的技术标准,确实有特殊要求。”
“技术问题,永远是为政治服务的。”李建民摆了摆手,打断了他,“你以为我不知道东江建工是个什么货色?空壳子,转包队,靠关系吃饭的寄生虫。它要是能把城西项目做好,我李字倒过来写!”
这番话,让林远有些意外。他没想到李建民看得如此通透。
“但是,”李建民话锋一转,语气沉了下来,“看透,不代表能说透。更不代表,能顶回去。”
“胳膊拧不过大腿。现在市里的风向,就是要集中力量,把经济数据做上去。陈明远是带着省里的尚方宝剑来的,他要立威,要出政绩,城西这块地,就是他选的第一个突破口。”
李建民站起身,在办公室里来回踱步。
“我们青林县,能跟他掰手腕吗?我这个县委书记,在他眼里,分量有多重?”
他停在林远面前,目光灼灼地看着他。
“林远,你很能干,有魄力,也有手段。南街村、矿山改制,你都干得非常漂亮,我打心底里欣赏你。”
“但官场,不是只靠能干就行的地方。”
“有时候,要学会低头,要学会妥协,要顾全大局。”
“顾全大局”这四个字,李建民说得特别重。
林远的心,一点点沉了下去。他知道,李建民已经做出了选择。
“书记,我明白您的难处。”林远缓缓开口,“但是,城西项目一旦交到东江建工手里,必然烂尾。到时候,省发改委的试点招牌砸了,苏氏集团的百亿投资跑了,疗养院吴老的军令状更是成了笑话。这个责任,谁来负?是我们青林县来负。”
“这些我都知道!”李建民的声音陡然提高,又迅速压了下去,带着一丝烦躁,“所以,我才让你妥协,而不是让你放弃!”
他重新坐回沙发,身体前倾,压低了声音。
“工程,可以给东江建工。这是给陈市长的面子,也是给市里的投名状。”