手机屏幕的光,在林远深邃的眼底映出一片幽微的亮。
赵铁军发来的短信,寥寥数十字,却像一颗投入死水潭的石子,无声地砸开了局面。
办公室里,空气仿佛凝固了一瞬。
林远将手机屏幕按熄,放回兜里,整个过程没有一丝多余的动作。他抬眼看向对面的赵铁军,神色平静如常。
“辛苦了,赵局。”
赵铁军看着林远,这个年轻人身上那种与年龄不符的沉稳,总让他感到一种莫名的心安,此刻却又多了一丝敬畏。他查到的那些东西,指向的势力盘根错错节,足以让任何一个县级干部不寒而栗。
“林县长,这个局……”赵铁军的声音有些干涩,他想提醒林远,这潭水太深。
林远摆了摆手,打断了他。
“今天你没来过我这里,我们也没聊过天。”林远端起桌上已经凉透的茶,喝了一口,“关于东江建工的所有调查,到此为止。你的人,全部撤回来,不要留下任何痕迹。”
赵铁军一愣,有些不解。好不容易才抓到线头,怎么说停就停了?
林远放下茶杯,看着他,目光深沉:“有些事,我们自己去做,是违规。但如果别人去做,就是监督。”
赵铁军是聪明人,瞬间明白了什么,不再多问,只是重重地点了点头。
“我明白了。”
他起身,将桌上那个封着火漆印的牛皮纸袋重新拿回自己手中,转身快步离去,仿佛从未出现过。
办公室重归寂静。
林远没有立刻行动,他走到窗边,看着县委大院里被路灯拉长的树影。
齐振邦的算计,确实毒辣。他借陈明远这把刀,不是要砍死自己,而是要让自己抱着一个炸药包,在众目睽睽之下粉身碎骨。
东江建工,就是那个炸药包。
而临水县的讨薪事件,是这个炸药包上,意外泄露出来的引信。
直接去点燃这根引信,只会引火烧身。市里会用一百种方法把事情压下去,然后顺藤摸瓜,查到自己头上。
他需要一阵风,一阵从更高处吹来的、谁也挡不住的风,把火星吹到引信上。
林远在窗边站了足足十分钟,然后才转身,拿起外套,离开了办公室。
他没有回家,也没有开车,而是一个人,不紧不慢地走在青林县深夜清冷的街道上。
绕过两条街,他在县邮电局对面的一个公共电话亭前停下了脚步。
电话亭里积着一层薄灰,散发着一股陈旧的气息。
林远走进去,关上门,隔绝了外面世界的声音。他从口袋里摸出一枚硬币,投了进去,然后拿起冰冷的话筒,凭着前世的记忆,拨下了一个烂熟于心的号码。
电话响了三声,被接起。
“喂,你好。”一个清脆干练的女声传来,带着职业性的警觉。
是省报记者,白雪。
林远没有自报家门,声音压得有些沙哑,语速平稳。
“白记者吗?我这里有个新闻线索,不知道你感不感兴趣。”
“请讲。”电话那头的白雪简意赅。
“国企改革的阵痛。”林远只说了七个字,便停顿了一下。
这七个字,像一个精准的钩子,立刻勾起了对方的职业敏感。对于省级媒体来说,任何能和“改革”、“国企”挂钩的题材,都具备天然的新闻价值。
“具体点。”白雪的声音明显认真了起来。
“东江市临水县,一个市属国企承建的安置房项目,拖欠农民工工资,今天下午,工人们堵了县政府的门。”林远继续用不带任何感情的语调陈述着,“据我所知,这家国企叫东江建工,背后似乎问题不少。如果深挖下去,可能不止是简单的劳资纠纷,或许能写一篇关于国企虚假繁荣、挪用公款的深度报道。”
他点到为止,没有透露任何关于齐振邦和陈明远的信息,只是将矛头精准地对准了东江建工本身。
电话那头沉默了几秒钟,白雪在快速消化这些信息。
“你是谁?”她问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