“你是谁?”她问。
“一个希望问题得到解决的普通人。”
林远说完,没等对方再问,便直接挂断了电话。
他走出电话亭,将手揣进兜里,像个饭后散步的普通市民,慢慢消失在夜色中。
他已经把种子撒了下去。
白雪能不能让它发芽,能长成什么样子,就要看她自己的本事和省报的魄力了。
省城,省报大楼。
白雪放下电话,眉头紧锁。
作为一个跑了多年社会新闻的王牌记者,她每天都会接到各种各样的匿名举报电话,其中九成都是夸大其词或者捕风捉影。
但刚才这个电话,不一样。
对方的声线很陌生,但说话的逻辑异常清晰,用词极为精准。“国企改革的阵痛”、“虚假繁荣”、“挪用公款”,每一个词,都正好打在省级媒体最关注的鼓点上。
这不像是普通爆料人,更像是一个深谙体制和宣传规则的内行,在刻意引导。
白雪没有犹豫,立刻拿起办公桌上的内部通讯录,找到了临水县县委宣传部一个相熟副部长的电话拨了过去。
几句寒暄过后,她状似无意地问起:“老哥,听说你们县今天挺热闹啊?”
电话那头传来一声苦笑:“白大记者,你这消息可真够灵通的。别提了,正为这事焦头烂额呢。”
得到肯定的答复,白雪心里有了底。
挂断电话,她立刻向总编室汇报,申请了采访任务和车辆。半个小时后,一辆挂着省报采访牌照的桑塔纳,悄无声息地驶出报社大院,融入了城市的车流,一路向东江市临水县疾驰而去。
第二天上午,白雪赶到了临水县。
县政府门口,警戒线已经拉起,几十名警察在维持秩序,但依旧挡不住上百名头戴安全帽、皮肤黝黑的工人。他们没有过激的举动,只是沉默地拉着横幅。
白色的横幅上,黑色的墨字触目惊心。
“东江建工,还我血汗钱!”
“我们要吃饭,我们要养家!”
白雪没有惊动地方官员,她换上一身普通的衣服,绕到人群侧面,和几个工人攀谈起来。
起初,工人们还带着戒心。但当白雪拿出自己的记者证,并一再保证会为他们发声后,一个五十多岁的工头终于开了口。
“记者同志,你可得为我们做主啊!”工头眼圈发红,“我们跟着东江建工干了快一年了,别说工资,连生活费都停了半年!去找项目经理,人跑了!去找公司,就是今天拖明天,明天拖后天!”
“我们听说,这个项目上面拨了好几千万,钱都去哪了?”另一个年轻工人激动地喊道。
随着话匣子打开,越来越多的工人围了上来,七嘴八舌地控诉着。
白雪一边听,一边用笔飞快地记着。她敏锐地捕捉到几个关键信息:工程材料以次充好
一个小时后,白眼悄悄离开人群,在县城找了个不起眼的小旅馆住了下来。
她知道,这篇报道的重点,已经不在县政府门口了。
当天下午,通过一个线人,白雪辗转联系上了一位东江建工临水项目部的前期财务人员。那是个刚毕业没多久的女孩,因为害怕担责,前两个月主动辞了职。
在一家偏僻的茶馆里,女孩犹豫了很久,最终还是从包里拿出几张复印的单据,推到了白雪面前。
“白记者,我只能给你看这些。这家公司,就是个空壳子,账目乱得一塌糊涂。很多钱,都是以‘工程咨询费’、‘设备租赁费’的名义转走的,收款方都是一些我们从没打过交道的皮包公司。”
白雪拿起那几张单据,目光落在其中一张巨额“咨询费”的转账凭证上。
收款公司的名字,让她瞳孔微微一缩。
平海嘉业投资咨询有限公司。
这个名字,她有印象。在不久前那场席卷青林县的官场风暴中,这个公司作为市委副书记齐振邦之子齐伟的白手套,曾被多次提及。
一条看不见的线,将临水县的讨薪风波,与东江市更深层次的权力斗争,悄然连接了起来
_s