东江市委大院,深夜。
齐振邦办公室的灯依旧亮着,如同他此刻无法平静的心绪。
那支价值不菲的紫砂茶杯,被他狠狠地掼在昂贵的地毯上,却没有发出清脆的响声,只是沉闷地滚了几圈,杯中残余的龙井茶叶混着热水,洇出一片狼藉的暗渍。
电话听筒还被他死死攥在手里,王波那带着哭腔的、语无伦次的汇报,每一个字都像一根钢针,扎在他的太阳穴上。
省委督查室。
陈刚。
特派联络员。
这几个词组合在一起,形成了一张无形的大网,让他感到一种久违的窒息。
他挂断电话,身体重重地靠进宽大的办公椅里,双眼失神地望着天花板上繁复的水晶吊灯。灯光刺眼,晃得他头晕目眩。
败了。
在青林县那个小小的会议室里,他精心策划的一场釜底抽薪之计,竟被一个电话击得粉碎。
对方甚至没有动用任何市里的关系,而是直接从省里,用最高层级的规矩,将他的布局碾压得无声无息。
齐振邦不是蠢人。
他几乎是瞬间就想通了所有的关节。
省委督查室为什么会介入?陈刚为什么会亲自打电话?专案行动的目标又是什么?
一切的源头,只能是城西那具白骨。
而能让省委督查室如此雷霆出动,绝不仅仅是一桩陈年的命案,而是这桩命案,被林远用某种手段,与“破坏省级重点项目投资环境”这顶天大的帽子捆绑在了一起。
林远手里的牌,到底是什么?
齐振邦的脑海中飞速地闪过一幕幕画面:林远在精神病院里平静的脸,孟德海教授不容置喙的诊断,还有齐伟那张嚣张跋扈的脸。
是了,是那份精神病鉴定!
林远必然是拿到了,或者说,是制造了一份足以推翻齐伟精神病伪装的铁证。那份由孟德海亲笔签字的鉴定报告,就是林远递到省委大佬案头,引爆这一切的引信!
只要齐伟精神正常的证据确凿,那么之前的一切,从伪造病历到阻碍司法,再到白骨案的幕后主使,所有的罪名都会死死地扣在齐伟头上。而他这个市委副书记,作为齐伟的亲叔叔,无论如何都脱不了干系。
大势已去。
这个念头在他的脑海中轰然炸响。
他猛地从椅子上弹了起来,像一头被困在笼中的猛兽,在办公室里焦躁地来回踱步。
不行,不能就这么坐以待毙!
只要证据链没有完全闭环,只要齐伟还在自己能控制的范围里,就还有一线生机。
退路!必须找到一条退路!
他的目光陡然变得狠厉,最终落在了办公桌上另一部红色电话机旁边的内线电话上。
他抓起电话,手指因为用力而有些发白,迅速按下一串短号。
“小李,到我办公室来,立刻!”
他的声音嘶哑而短促,带着不容置疑的命令。
不到一分钟,办公室的门被轻轻敲响,一个三十多岁、戴着金丝眼镜、神情精干的男人推门而入。他叫李伟,是跟了齐振邦多年的心腹秘书,深得其信任。
“书记,您找我。”李伟见齐振邦脸色铁青,地上一片狼藉,心中一凛,连大气都不敢出。
“长话短说。”齐振邦没有一句废话,眼神阴鸷地盯着他,“省里已经插手了,目标是齐伟。我们现在只有一个机会。”
李伟的瞳孔猛地一缩。
“你现在,立刻,马上带几个人去市第三精神病院。”齐振邦的声音压得极低,如同暗夜里的毒蛇在吐信,“找到高平,让他把孟德海今天下午出具的所有鉴定底稿、会诊记录,全部销毁,一点纸屑都不能留下!”
“是!”李伟重重点头。
“第二,”齐振邦走上前,一把抓住李伟的胳膊,力道之大让李伟感到了疼痛,“想办法,把齐伟从里面带出来!不管用什么方法,威逼也好,利诱也罢,必须把他转移到一个绝对安全的地方!”
这是在公然越权干预司法,甚至可以说是劫人了。
李伟的额头瞬间渗出了冷汗,他知道这件事的风险有多大,一旦败露,就是万劫不复。
“书记,这……”他迟疑了。
“没有这那的!”齐振邦眼中凶光毕露,几乎是贴着他的耳朵低吼,“这是命令!如果齐伟落在他们手里,我们两个,谁都活不了!你明白吗?”
李伟被齐振邦身上散发出的那股绝望与疯狂震慑住了,他感到一股寒意从脊背升起。他跟了齐振邦这么多年,从未见过他如此失态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