周涛在工地围挡外站了一刻钟,记了半页纸。
门卫报上去的电话还没转回县里,项目指挥部的办公室主任先赶到了,一路小跑,隔着老远就伸出手。
“周处长?哎呀,您怎么不打声招呼就来了,我们好安排……”
“不用安排。”周涛握了握手,很客气,“我还没到任,就是顺路看看。”
顺路。市府到青林县城,六十公里,没有一条路顺到城西工地门口。
办公室主任心里门儿清,脸上不敢露,陪着笑往里让。周涛也不推辞,抬脚进了工地。
桩基打了一半,塔吊立着没动。周涛一路走,一路问。问得很细。
“现在进场的施工队,是哪家?”
“省建三公司。”
“一期资金,到位多少了?”
“专户上趴着两个多亿,按进度拨付。”
“拨付谁签字?”
办公室主任顿了半拍。“林县长。项目指挥长单签。”
周涛“嗯”了一声,在本子上记了一笔,没抬头。
“指挥部这边,县财政派驻的会计有吗?”
“有一名。”
“一名。”周涛重复了一遍,合上本子,“两个多亿的资金盘子,一名会计。”
办公室主任额上见了汗。“周处长,这是省发改委封闭运行办法里定的,专户直管,县财政只监督不经手……”
“我知道有办法。”周涛打断他,笑了笑,“办法是死的,监督是活的。我随口一问,你别紧张。”
正说着,工地门口又进来一辆车。
林远下车,隔着半个工地看见周涛,脚步没快也没慢,走了过去。
“周处长。”
“林县长。”周涛转过身,脸上堆起笑,“不请自来,唐突了。”
“哪里话。”林远也笑,“周处长提前来熟悉情况,是青林县的福气。怎么不先打个电话,我好陪您看。”
“不敢劳动你。”周涛摆手,“你现在是县府的大忙人,我这点私事,自己转转就好。”
两个人并排往工地深处走。办公室主任落后三步,竖着耳朵。
周涛指着前头一片平整出来的空地。
“那一块,是二期的地吧?”
“是。配套制剂车间和研发中心。”
“二期资金,什么时候申报?”
“初步设计批复下来就报。”林远说,“走省发改委的专户程序,大概还要两个月。”
“两个月。”周涛点点头,话锋一转,“林县长,我说句交底的话。陈市长对城西项目很重视,专门跟我谈过。项目是好项目,就是资金盘子太大,周期太长。市里有些同志担心,县里一家扛着,万一哪个环节出了纰漏,谁都担不起。”
来了。
林远脚步没停。“陈市长考虑得周全。”
“所以市府的意思,”周涛侧过脸看他,“等我到任,项目的财政审批这一块,由常务口统起来。重大拨付,县府常务会过一遍。不是不信你,是制度上多一道闸,对你也是保护。”
这话说得漂亮。多一道闸,闸把子就换人了。
林远停下脚,看着那片空地,没接这个话茬,反而问了一句。
“周处长,您看那片地的标高。”
周涛一愣。“标高?”
“二期地块比一期低一米二。”林远蹲下身,从地上捻起一点土,搓开,“这一带是古河道淤积层,往下四米是流沙。制剂车间是洁净厂房,地基沉降不能超过三毫米,桩基必须打到岩层,单桩深度二十八米起步。”
他站起身,拍了拍手。
“资金拨付的节点,就是照着这个桩基进度排的。省建三公司上周报过一次拨付申请,我让压了。为什么?他们报的桩深是二十四米。差四米,验收的时候探不出来,厂房盖起来三年,地坪开裂,设备精度全废。那时候谁担责?”
周涛张了张嘴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