县衙门口,一顶极为扎眼的八抬大轿,稳稳停下。
轿子通体由黑漆楠木打造,轿帘是上好的苏绣锦缎,四角悬着铜制风铃,无风自动,叮当作响。轿夫个个身形剽悍,太阳穴高高鼓起,气息沉稳,显然是练家子。
这等排场,在青林县这种地方,足以让整条街的百姓都停下脚步,伸长了脖子看。
小吏连滚带爬地跑进后堂,声音都带着颤。
“大人,钱……钱府的人来了,说是钱四爷亲自登门拜访!”
书房内,赵铁军霍然起身,手已经按在了刀柄上,周身煞气毕露。钱四海,东江府的地下皇帝,这个时候亲自上门,绝非善茬。
林远却仿佛没听见一般,依旧低头看着案上的公文,手中的朱笔,稳稳地批下最后一个字。
他吹了吹未干的墨迹,将笔搁在笔架上,这才抬起头,看了那小吏一眼。
“慌什么。”
他的声音不大,却有一种让人心安的镇定。
“既是客,哪有拒之门外的道理。请钱四爷到后堂偏厅奉茶。”
他没有说正厅,也没有说书房,而是偏厅。
既非正式公干,也非亲密私晤,分寸拿捏得恰到好处。
赵铁军皱眉:“大人,此人凶名在外,就让他这么进来?”
“他不敢在这里动手。”林远站起身,理了理身上的官服,“他今天来,是求人,不是杀人。”
他看了一眼赵铁军。
“你跟我一起去。刀,就放在案上,不必带在身上。”
赵铁军一怔,随即明白了林远的意思。这是在向钱四海展示一种从容,一种自信。你钱四海是过江猛龙,我林远,在这青林县,便是坐镇的地主。
……
偏厅之内,陈设简单。
一张八仙桌,几把官帽椅,桌上一套青瓷茶具,正有袅袅热气升腾。
林远端坐主位,赵铁军则像一尊铁塔,立于他身后。
脚步声响起,一个身着锦袍、体态微胖的中年男人,在一众护卫的簇拥下,走了进来。
来人正是钱四海。
他脸上带着和气的笑容,若非眼神深处偶尔闪过一丝精悍的光,看上去更像个富甲一方的员外郎,而非能让东江府小儿止啼的地下枭雄。
“林大人。”
钱四海一进门,便对着林远拱了拱手,目光却在赵铁军身上不着痕迹地扫了一下。
“冒昧来访,还望大人海涵。”
林远并未起身,只是抬手虚引了一下对面的座位。
“钱四爷客气了。请坐。”
钱四海也不着恼,依在客位坐下,他身后的护卫想跟进来,却被赵铁军一个冰冷的眼神,拦在了门外。
厅内,只剩下三人。
气氛一时间有些凝滞。
钱四海主动端起茶杯,揭开杯盖闻了闻,赞道:“好茶。雨前龙井,火候恰到好处。看来林大人是懂茶之人。”
林远端起自己的茶杯,却没有喝,只是用杯盖轻轻拨弄着浮在水面的茶叶。
“茶是好茶,可惜,有些时候,再好的茶,也会被人不小心打碎了。”
他的声音很平淡。
钱四海端着茶杯的手,几不可查地顿了一下。
他听懂了。林远送去的那幅画,画的就是一个碎了的茶杯。
钱四海放下茶杯,脸上的笑容收敛了几分,换上了一副郑重的神色。
“林大人,明人不说暗话。我那些不长眼的手下,冲撞了官差,是他们罪有应得。钱某管教不严,特来向大人请罪。”
他站起身,对着林远,深深一揖。
“所有损失,钱某双倍赔偿。还请大人高抬贵手,将人……交给钱某处置。”
林远依旧没有看他,目光始终落在自己的茶杯里。
“钱四爷重了。他们冲撞的,不是我青林县的官差,是朝廷的信使。截杀信使,意图阻挠新政功绩上达天听,这已不是赔钱能了结的罪过。”
“按大周律,当以谋逆论处。”
“谋逆”两个字,他说得云淡风轻,听在钱四海耳中,却不啻于一声惊雷。
钱四海的额角,渗出了一层细密的汗珠。
他知道,眼前这个年轻人,不好对付。但他没想到,对方竟如此不留余地,一开口,就将罪名顶到了天上。
“林大人,此事……或许是个误会。”